墨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浓了,黑亮亮的,映出他的脸。
他把笔蘸饱,在草稿纸上先写下第一题的破题:
“学而时习,悦在心也。夫学非徒诵说,必体之于身,验之于事,然后得其悦焉。”
写完,他停笔看了看,点点头,继续往下写。
巳时开始动笔,一直写到申时。
中间就停了两回...一回是号军来送水,他灌了一气;一回是憋不住,去巷子尽头的茅房上了趟茅厕。那茅房的味儿冲得他差点吐出来,回来之后点了两根驱蚊香才压下去。
三篇文章,一气呵成。
第一篇,《论语》题,他从“学”的两种含义入手...一是“效”,效法先贤;一是“觉”,觉悟自心。把“习”解为“实践”,把“悦”解为“心得”。层层推进,最后落到“学以致用”四个字上。八百来字,不多不少。
第二篇,《中庸》题,他从“中和”二字的本义切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然后引申到天地万物,“致中和”则天地安其位,万物遂其生。最后落到现实...为政者当如何“致中和”。一千字出头,比第一篇略长。
第三篇,《孟子》题,他写得最用心。先从“民贵”二字破题——非谓民高于君,而谓君之责任重于泰山也。然后层层递进:正因为民贵,所以君不可轻民;正因为社稷次之,所以更要用心经营,使之成为民之保障。最后收尾:君能重民,民自能重君;君能爱民,民自能爱君。这叫“上下相重,君民一体”。一千二百字,比前两篇都长。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腕酸得厉害,手指头也有点发抖。他把手放到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又活动了几下。
然后把三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找到错别字,也没发现违碍字眼。他又看了一遍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齐全,结构完整。字迹虽然比不上平时工整,但也算清晰可辨。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草稿纸叠好,开始往正式的卷子上誊抄。
抄的时候格外小心,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马虎。墨水蘸得不多不少,刚好写完一个字,不会洇开。写到关键处,他还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再写。
等三篇都誊抄完,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门口透进来,落在木板上,落在他的卷子上。他把卷子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错处。
他把卷子小心地叠好,放在木板右上角,等着交卷。
这时候,隔壁传来一阵动静...是抓耳挠腮的声音,夹杂着小声的哀叹:“完了完了……这道题……这道题怎么写……完了完了……”
那声音越来越绝望,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完了,才第一场...。”
林焱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敲门安慰两句,又想起考场规矩...考生之间不得交谈,违者记名。他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只是靠在墙上,听着隔壁那人的叹息声。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号军的吆喝声:“交卷!各号交卷!不得拖延!”
林焱站起来,拿着卷子走到门口。一个号军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封面的姓名籍贯,又看了看他,点点头,走了。
林焱看着那卷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写完了。交卷了。接下来就是等。
他回到号舍里,坐到那张矮木板上,靠着墙,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隔壁那个哀叹的人不叹气了,只是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大概是哭了吧。
林焱听着那抽泣声,心里有点发酸。
他想起孙才溢说的话...“考了二回,再不中,家里那点底子就折腾光了”。想起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四十多了还在考。想起那个被押走的夹带考生,哭喊声撕心裂肺的。
科举这条路,真不是人走的。
他从考篮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点发酸,是周姨娘做的那种味道。他含着糖,靠着墙,闭上眼睛。
歇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第二场。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敲板声...咚、咚、咚,三下。
林焱睁开眼,没动。
隔壁又敲了三下...咚、咚、咚。
林焱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回去...咚、咚。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凑到木板边上。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过来:
“兄……兄弟……你答得咋样?”
林焱愣了一下,没吭声。
那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压得低低的:“我……我没答完……第二道题写了一半……第三道题刚破题……完了……这回又完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听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林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三下木板...咚、咚、咚,算是安慰。
隔壁那人没再敲,也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很短,像被捂住了嘴。
林焱靠在墙上,听着那呜咽声,心里堵得慌。
他又摸出一颗桂花糖,含在嘴里。
糖很甜,可这会儿,甜得有点发苦。
外头的灯笼不知被谁拨亮了些,光更亮了,照进号舍里,照在对面那堵冰冷的墙上。墙上那些不知哪年哪月考生刻的字,在光下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三科不第,此生无望。”
“娘,儿子对不起你。”
“苍天负我。”
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刻得歪歪扭扭,却字字都像刀子。
林焱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山长说的那句话:“科举是路,不是终点。”
可对有些人来说,这条路,就是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