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放在“桌子”右上角...他把砚台摆正，旁边搁着块干净的白布，磨墨的时候垫手用。
干粮放在左边。一包炊饼，硬邦邦的，能砸死人；一包酱菜，用油纸包着，咸得要命；还有那袋桂花糖...周姨娘亲手做的，用干净的棉布包着，扎得紧紧的。他把糖放在小龛里，跟那两根驱蚊香挨着。
水壶挂在墙上那个钉子上。壶是陶的，褐色，不大，装满水也就够喝一天的。考场不给添水，得省着喝。
草纸放在凳子下头。一叠黄糙纸，粗得能擦破皮。他看了看隔壁巷子的方向，想起孙才溢说的那些话，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让号军半夜来敲门要“出恭”。
东西摆完，林焱站直身子，打量了一圈。
号舍还是那个号舍，巴掌大的地方，可现在看着顺眼多了。蛛网没了，地干了，空气里飘着艾草味，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从考篮里拿出个小铜镜...也是周姨娘塞的，说是“照照脸，别弄脏了”...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十六岁，下巴有点尖，眼睛挺亮，就是眼下有两团青黑。这几天没睡好，昨晚上更是几乎没合眼。
他把镜子收起来，坐到那张矮木板上。
木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他动了动，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背靠着墙。墙是砖砌的，冰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隔壁那个咳嗽的人又不咳了，换成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也在收拾号舍。再隔壁，有人在敲木板，咚、咚、咚，三下，没头没尾的。
林焱想起山长那张“注意事项”上写的：号舍之间，偶有考生以敲板为号，传递信息。抓住者，轻则警告，重则逐出考场。
他摇摇头，不去理会。
坐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把那张当桌子的木板摇了摇。木板挺稳，没晃。他又摇了摇凳子，凳子也稳。他这才放心，重新坐下。
这会儿，巷子里传来号军的脚步声，还有吆喝声：“各号考生！不得喧哗！不得走动！不得交头接耳！违者记名！”
声音越来越近，走到林焱这间门口时停了停。林焱扭头看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穿着号军的灰布短褐，腰里挎着把刀。他往号舍里扫了一眼，看见东西摆得整齐，点点头，又往前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焱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回墙上。
这会儿，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屋顶那几道裂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光柱，照在面前的木板上，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懒懒的，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林焱看着那些灰尘，心里忽然静下来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赛车时在沙漠里过夜，裹着睡袋躺在沙丘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在雨林里被困了三天，雨水灌进帐篷，他缩在一小块干地上等救援；在高原上赛车，氧气稀薄，脑袋疼得要炸开，还得撑着开到终点。
跟那些比起来，这号舍……好像也没那么苦。
他自嘲地笑了笑，隔壁又传来咳嗽声，这回咳得更厉害了，听着像要把肺咳出来。咳了好一阵才停，然后是一阵喘气声，呼呼的，听着就累。
林焱放下书，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木板...咚、咚，两下，算是问候。
隔壁安静了一瞬，然后也敲了两下回来...咚、咚。
林焱没再敲，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从那道裂缝里照进来，落在木板上，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号军的吆喝声，近处有考生在小声背书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声叹息。
林焱靠着墙，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坐着，静静的，等着第一场考试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的号军脚步声重得多，也整齐得多。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喊起来：
“各号考生听令！第一场试题，即刻下发！不得喧哗！不得张望！违者记名！”
林焱心里一紧，合上书，坐直了身子。
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几个人在巷子里走，每到一个号舍门口就停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砚台挪到顺手的位置，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一张卷子从门口递进来，淡黄色的纸，折得整整齐齐。林焱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递卷子的人没吭声，脚步声又往前走了。
林焱把卷子放在木板上，慢慢展开。
卷头印着几个大字...“启朝景阳三年南直隶乡试第一场”。下头是几行小字：姓名、籍贯、三代履历、所习本经。都空着，等他填。
再往下，就是考题。
三道四书义。
第一题：《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第二题：《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第三题：《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林焱看着这三道题，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第一题，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道题看着简单，实则最难。历朝历代不知道多少考生写过，想出彩，难。但想不出错，也容易。关键看怎么破题。
第二题，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和”是《中庸》的核心，这道题考的是对“中庸之道”的理解深度。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中和”二字，肯定不行。得往深里挖，挖到“天人感应”那一层去。
第三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里最有名的一句话，也是历朝策论的热门题。但正因为有名，才容易被写烂。得找个新角度。
林焱把这三道题又看了一遍，闭上眼睛，开始打腹稿。
第一题，他想用那个思路...“学非徒诵说，必体之于身，验之于事”。把“学”从书本拓展到实践，既符合圣人本意，又暗合他的一贯理念。这个破题，应该能入考官的眼。
第二题，“中和”二字，他想从“天人感应”入手。“致中和”则天地安，天地安则万物育。反过来，若政失其道，则天地失位，万物不育。这不就是把经义跟现实结合了吗？而且不露痕迹。
第三题……民贵君轻。这个得小心。不能写得太激进，但也不能太平庸。他想从“责任”二字入手...正因为民贵，所以君的责任越重；正因为社稷次之，所以更要用心经营。这叫“以重责君”，既不失孟子本义，又不犯忌讳。
腹稿打定，他睁开眼，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