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然看他皱着眉头,问:“卡住了?”
“嗯。”林焱说,“清理隐田,富户乡绅肯定反对。这些人,根深蒂固的,怎么对付?”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问题,我也想过。我祖父留下的手稿里,有一篇写这个的。”
他起身,从书架里抽出一叠手稿,翻了几页,递给林焱。
林焱接过来看。那是陈景然祖父的一篇策论,写的是“清田均赋”。文章里有一段,专门写“如何应对富户之阻”...先礼后兵,先晓以大义,给个期限自首;自首的既往不咎,不自首的严查严办。查的时候,让各乡各保互相监督,你揭发我,我揭发你,让他们自己斗去。
林焱看完,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
陈景然点点头:“我祖父说,这法子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些富户乡绅,平时互相看着不顺眼的多了去了。让他们互相揭发,比官府一家家查省事多了。”
林焱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往下想。
鼓励工商...这个阻力最小,但也有。那些守旧的官员,看不起商人的清流,会说“重利轻义”“败坏风俗”。怎么对付?林焱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好办...用事实说话。哪个地方工商发达了,税收上来了,百姓日子好过了,拿这些例子堵他们的嘴。
他把这些想法一条条写下来,写到半夜,终于写完。
写完一看,比上一篇多了小一千字,专门有一节写“论阻力”——盐商之阻、富户之阻、清流之阻,每种阻力怎么对付,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稿纸收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屋顶上,白白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些话...“策论不是纸上谈兵,要想到‘阻力’二字”“谁反对?为何反对?如何化解?”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他把重写的策论拿去给周夫子看。
周夫子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慢,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林焱。
“这遍,对了。”
林焱心里一松。
“但你还有个问题。”周夫子说。
林焱心里又一紧。
“你写的这些‘阻力’,都是明面上的。”周夫子指着稿纸,“盐商、富户、清流...这些人,谁都知道他们会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阻力,是看不见的?”
林焱愣了愣:“看不见的?”
“对。”周夫子说,“比如,你整顿盐税,盐商反对,这谁都知道。但盐商背后那些官员,他们不会明着反对,他们会暗着使绊子...比如,给你派的人使坏,让你的人办不成事;比如,在朝堂上参你一本,说你‘扰乱盐政’‘与民争利’。这些,你怎么对付?”
林焱被问住了。
周夫子看着他,说:“回去再想想。想透了,再来。”
林焱接过稿纸,走出明道堂。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白花花的光,心里乱糟糟的。
看不见的阻力……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个头绪。
...
这天,书童来敲门,说山长让他们去一趟。
林焱和陈景然放下书,跟着书童往后山走。山长坐在书案后头,见他们来,指了指椅子。
“坐。”
两人坐下。山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给他们。
“这是我给金陵府知府孙大人的信。”山长说,“孙大人是我多年故交,也敬重书院。我跟他说好了,让你们俩去府衙待几天,看看实际政务怎么处理。”
林焱接过信,心里一跳。去府衙?看实际政务?
山长看他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不想去?”
“想!”林焱连忙说,“学生想去。”
“那就去。”山长说,“明天一早,你们拿着信去府衙。孙大人会安排人带着你们。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不懂的回来问我,别在衙门里乱问。”
两人点头。
“去吧。”山长摆摆手,“明天卯时出发,别迟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焱和陈景然在方运、王启年羡慕的目光中出发了。
金陵府衙在城南,离书院有十几里路。他们雇了辆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府衙门口两座大石狮子,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就吓人。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见他们走近,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林焱把山长的信递上去。衙役接过,看了看,态度缓和了些:“等着,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官员迎出来,朝他们拱拱手:“两位是应天书院的学子?孙大人让我来接。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门、仪门,进了府衙的二堂。二堂里摆着几张书案,几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中年官员把他们领到一间厢房,说:“这是临时给二位准备的。孙大人今儿公务忙,让我先带二位各处看看。下午孙大人有空,再召见。”
他说着,朝外头喊了一声:“小周!”
一个年轻的书吏跑进来,躬身道:“孙师爷有何吩咐?”
“这两位是应天书院的学子,山长徐老夫子的高徒。”中年官员说,“你带着他们各处转转,看看咱们衙门里怎么办公。多讲,别藏着掖着。”
年轻书吏应了,朝两人笑笑:“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他叫周文,是府衙里的一名书吏,二十出头,面相憨厚,说话带着金陵口音。他领着两人先去了户房...那是管钱粮赋税的。
户房里头乱糟糟的,几个书吏正埋头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墙上贴满了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桌上堆着一摞摞的账本,有的新有的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咱们户房。”周文介绍道,“管的是全县的钱粮赋税。二位请看...”他指着墙上那些纸,“这是今年的田赋清册,各乡各里的田亩数、应征税额、实征数额,都在这儿。”
林焱凑过去看。那些字写得潦草,但一笔一划清楚得很。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上头写的‘某某里’,是村子吗?”
“对。”周文说,“咱们金陵府下辖八个县,每个县分成若干乡,乡下设里。里是最小的单位,管着几十户人家。收税的时候,以里为单位,里长负责收齐,再上交到县里。”
林焱点点头。这跟他知道的一样。
周文又指着另一张纸:“这是今年的商税清册。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按行业分,每户每月交多少税,都记着。”
林焱看过去,有绸缎庄、粮铺、酒肆、客栈、杂货铺……各行各业的税都不一样。绸缎庄交得多,杂货铺交得少。
“这税是怎么定的?”他问。
周文挠挠头:“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朝廷定的例,按铺子大小、生意好坏分等。具体的,得问户房的老师爷。”
林焱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