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堂后面有个小院子,几丛竹子,一张石桌。山长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喝着。见林焱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焱坐下。
山长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周夫子的话,都听见了?”山长问。
“听见了。”林焱说。
“有什么想法?”
林焱想了想,把刚才跟周夫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山长听完,点了点头。
“周夫子说得对。”山长说,“策论不是纸上谈兵,要想到‘阻力’二字。谁反对?为何反对?如何化解?想透了,文章才有分量。”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写策论,写得花团锦簇,一到官场上就抓瞎?”
林焱摇头。
“因为他们只会写‘应该怎么办’,不会写‘怎么才能办成’。”山长说,“‘应该怎么办’,是纸上谈兵。‘怎么才能办成’,才是真本事。你提的那些办法,都挺好。但你得想...这些人,凭什么听你的?你让他们多交税,他们凭什么乖乖交?你让他们整顿盐税,那些收了贿赂的官员,凭什么不拦着?”
林焱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所以写策论,”山长继续道,“不光是写办法,还得写人心。你得琢磨,那些人心里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琢磨透了,才能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让他们觉得,按你说的办,对自己也有好处;或者,不按你说的办,自己会更吃亏。”
林焱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山长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回去写吧。”
林焱站起身,朝山长深深作了一揖。
...
出了明道堂,外头已经黑透了。陈景然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
“说什么了?”
“山长指点了几句。”林焱说,“让回去把那篇策论重写一遍。”
陈景然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并肩往回走。竹林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斋舍的灯火透过来一点光。虫鸣声细细的,像针尖划过玻璃。
“周夫子今天说的那些,”陈景然忽然开口,“我也想过了。”
林焱转头看他。
“你那三条,其实都对。”陈景然说,“就是……少了点算计。你光想着怎么办,没想谁会拦着。这毛病,我也有。刚才听周夫子点你,我也在想,我那篇,是不是也有这毛病?”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都还年轻,没经过事,想不到这些,正常。”
“可科举不等人。”陈景然说,“再过几个月就乡试了。要是到时候写出来的策论还是这个毛病,那不白考了?”
林焱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快到斋舍的时候,陈景然忽然说:“要不……咱俩以后写策论,互相挑毛病?你挑我的,我挑你的,专挑‘谁反对’‘怎么对付’这种?”
林焱愣了愣,然后笑了:“行。”
陈景然也笑了。
...
回到斋舍,王启年正趴在床上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夫子他让我重写之前的策论!”
陈景然坐到书桌前,头也不抬:“重写就重写,嚎什么。”
“你不知道!”王启年翻身坐起来,“我那篇写了两千多字,改了三四遍,好不容易写完了,他让我重写!从头到尾重写!”
“那是肯定是你路子写偏了。”陈景然说,“不重写还能怎么办?”
王启年被噎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方运在旁边笑:“行了行了,重写就重写呗,又不是第一次了。”
王启年哀嚎...扎心了老铁!
林焱没理他们坐到书桌前,拿出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王启年凑过来,盯着稿纸:“周夫子说你什么了?”
林焱把周夫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王启年听完,挠挠头:“‘谁反对’‘怎么对付’……这玩意儿,怎么写?”
“我也在想。”林焱说。
王启年眨眨眼,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几个人都看他。
王启年得意洋洋地说:“这不就跟做生意一样吗?你想开个铺子,肯定有人反对,对门的铺子怕你抢他生意,街上的混混想找你收保护费,官府的衙役想卡你脖子……你得先把这些人摆平了,铺子才能开起来。这‘谁反对’‘怎么对付’,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林焱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还真别说,有道理。”
“那当然!”王启年更得意了,“我这脑子,做买卖最灵光!”
方运在旁边泼冷水:“做买卖灵光有什么用?策论又不考做买卖。”
“怎么不考?”王启年不服气,“策论考的不就是办事吗?办事跟做买卖,一个理儿!”
陈景然难得开口:“这话……还真没错。”
王启年顿时眉开眼笑:“你看,陈兄都说了!”
林焱想了想,拿出纸笔,开始琢磨那篇策论的重写。
他从“整顿盐税”开始想...谁会反对?盐商。盐商为什么反对?因为动了他们的财路。怎么对付?分化瓦解。有的盐商胆子小,吓唬吓唬就老实了;有的盐商背后有人,得先查清楚他们背后是谁,然后……他想到了这儿,卡住了。
“陈兄,”他开口,“盐商背后要是有人,怎么办?”
陈景然放下笔,想了想:“那要看背后是什么人。要是小官小吏,直接参一本;要是朝中大员,就得先收集证据,等时机。”
“时机?”
“对。”陈景然说,“有时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要在策论里写清楚,不是不动,是等机会。等那些人犯事了,或者换个地方了,再动。这叫‘审时度势’。”
林焱点点头,记下了。
他又想清理隐田...谁会反对?富户、乡绅、世家。这些人,比盐商更难对付。盐商毕竟是商人,没根没底的;这些人,可是有田有地有人脉的。怎么对付?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