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那天,来福托人捎来一封信,还有一包东西。
林焱是在下午收到信的。门房老吴把信送到斋舍,王启年眼尖,一眼就看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林兄!你家的信!”
林焱接过来,他拆开信,慢慢看。
姨娘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然后提到林文博,说他婚后就从家里赶回国子监了,准备参加乡试。
林焱看到这儿,顿了顿。
他继续往下看。
姨娘说,新过门的苏婉容极会做人,对王氏恭敬得没话说,天天去请安,端茶递水,伺候得周周到到。对周姨娘也客气,每次见了都主动打招呼,称一声“姨娘”,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姨娘在信里写道:“姨娘觉得她表面功夫做得真好,不愧是商家女八面玲珑。她那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林焱盯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婉容。他没见过这人,但听姨娘提起过好几次。每次说起,姨娘的语气都复杂得很,既夸她会做人,又觉得她太会做人。
他把信折好,收进信封。
方运在旁边看书,抬头看他一眼:“家里有事?”
“没什么。”林焱摇摇头,“就是报个平安。”
王启年从床上探出头:“你嫡兄要参加今年乡试?”
林焱“嗯”了一声。
王启年撇嘴:“那他不是找死?跟你同场,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林焱没接话。
夜里,他给周姨娘写回信。信写得很短,先是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好,课业也跟得上。然后叮嘱姨娘保重身体,天热了少出门,有什么事写信告诉他。
关于林文博,他只字未提。
写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熄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焱照常起床、洗漱、早读。辰时上课,是严夫子的《春秋》课。严夫子讲的是昭公十二年的事,讲得很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林焱听得认真,把那些要点一条条记下来。
下课后,四人去膳堂吃饭。今天人少些,队伍不长,很快就排到了。王启年端着餐盘回来,嘴里嘟囔:“今儿的菜又是白菜炖豆腐……”
“有的吃就不错了。”方运说。
“那是那是。”王启年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兄,你那个嫡兄,到底什么水平?能中举吗?”
林焱夹菜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不知道?”王启年眨眨眼,“你们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吗?”
“是一块儿长大的。”林焱说,“但他读书的事,我不太清楚。”
王启年还想再问,方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王启年“哎哟”一声,低头一看,方运正瞪他。他讪讪地闭上嘴,埋头吃饭。
陈景然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慢慢嚼着饭。
吃完饭回斋舍,林焱躺下午休。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索性起来,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策论。
题目还是赋税。他把山长那本《左传》翻开,找到那些关于赋税的案例,一条条看,一条条想。看到鲁国“作丘甲”那段,他停下来,琢磨了好一会儿。
“作丘甲”是鲁成公元年的事,按田亩征军赋。山长在旁边批注:“赋益重,民益困。然边患日急,不征何以御敌?”
林焱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今天的问题吗?边患,军饷,赋税,百姓,这几样东西,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怎么平衡?怎么取舍?怎么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选一个相对不坏的办法?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快,一个多时辰就写完了。写完一看,两千多字,比平时写得短些,但自己觉得挺满意。他把稿纸收好,准备晚上给陈景然看看。
...
下午是骑射课。
刘师傅这阵子脾气见长,动不动就骂人。今儿不知怎的,更是火大,一上来就让所有人跑十圈热身。十圈跑完,林焱腿都软了,扶着膝盖喘气。
“都站好了!”刘师傅背着手,站在场中央,脸黑得像锅底,“今儿练移动靶!每人二十箭,中十箭以下的,加跑五圈!”
二十箭,中十箭,这对林焱来说不难。他这些日子练得多,手稳了,眼也准了。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瞄准,放。
嗖!中了。
嗖!又中了。
嗖!第三箭也中了。
刘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射,脸上没什么表情。林焱一箭一箭射完,二十箭中了二十箭,全场第一。刘师傅点点头:“不错不错。”
林焱松了口气。
旁边王启年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射了二十箭,中了六箭。刘师傅脸一黑:“加跑五圈!现在就跑!”
王启年哀嚎一声,拖着腿跑起来。
方运也好不到哪儿去,二十箭中了八箭,正好卡在及格线边缘。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运气好”。
陈景然最稳,二十箭中了十六箭。刘师傅难得露出点笑意:“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下了课,四人往回走。王启年跑完五圈,腿都软了,被方运扶着,一瘸一拐的。
“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王启年喘着气,“早知……早知道……就不……不选骑射了……”
“谁让你不练?”方运说。
“我……我练了……就是……就是练不好……我能怎么办……”
林焱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