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斋舍,王启年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礼记》,翻得哗啦哗啦响。见他们回来,翻身坐起来:“哎哟!山长又给你们开小灶了?”
“嗯。”林焱应了一声,把那本手抄的《左传》放到书桌上。
王启年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这什么?《左传》?山长给你们的?”
“嗯。”
“乖乖!”王启年伸手想摸,又缩回去,“这上头写的什么?我看看……”
“别动。”陈景然开口,“那是山长年轻时的手稿,弄坏了赔不起。”
王启年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小气……”
方运在旁边笑:“你就别惦记了。你那《礼记》还没背熟呢,看什么《左传》。”
王启年白他一眼:“我那是细水长流,慢慢来!”
几个人都笑了。
..
晚上,林焱翻开那本手抄的《左传》,一页一页慢慢看。山长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批注的地方有的很长,有的很短,长的写满一页纸,短的只有几个字...“可参今事”“此例极妙”“深思”。
他翻到“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那一段,仔细看起来。
山长在旁边的批注里写道:“纳者,义也;弗克纳者,势也。义利相权,何以处之?”
林焱盯着这行字,琢磨了半天。
《左传》里这段故事是这样的:邾国国君死了,本该由嫡子继位,但有个叫捷菑的公子跑去了晋国,求晋国送他回去做国君。晋国答应了,派兵护送。结果到了邾国边境,邾国人说,我们已经有国君了,是嫡子。晋国人想了想,觉得硬打进去不占理,就撤兵了。
这事看起来很简单,但山长批注里问的那个问题,很刁钻...“义利相权,何以处之?”
晋国送捷菑,是“义”:因为答应了人家。但硬打进去,是“利”:能得到一个听话的邻国。最后晋国没打,是因为觉得不占理,怕坏了名声。这是“义”压过了“利”。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晋国当时很强大,打进去轻而易举,还会撤兵吗?如果邾国不是个小国,而是个大国,晋国还会答应送捷菑吗?
林焱越想越深,最后干脆拿出纸笔,把想法一条条写下来。写完了,自己看一遍,觉得还有些意思。
第二天,他把这些想法讲给陈景然听。陈景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些想法,可以写成策论。”
“策论?”林焱愣了愣,“这不是《春秋》题吗?”
“《春秋》题也能写成策论。”陈景然说,“把古事跟今事结合起来,就是好文章。”
林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拿出纸笔,开始写:题目就叫《论义利》。
写得很顺,一个多时辰就写完了。写完一看,两千多字,比平时写的策论短些,但自己觉得挺满意。
下午,他把文章拿去给山长看。山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稿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这篇文章……”山长顿了顿,“写得有些大胆。”
林焱心里一紧:“学生哪里写得不对?”
“不是不对。”山长说,“是太对了。你把那些藏在‘义’字背后的‘利’,全抖落出来了。晋国送捷菑,是因为有利可图;不送,是因为无利可图。这话,说白了,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林焱不敢接话。
山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但你说的是实话。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刺耳,但更管用。”
他把稿纸还给林焱:“留着吧。将来你入朝为官,遇上类似的事,翻出来看看,有好处。”
林焱接过稿纸,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隐隐的兴奋。
...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吃饭,未时自修,酉时晚课,戌时落锁。林焱把山长那本手抄的《左传》看了大半,把那些批注一条条抄下来,又结合自己的想法写了几篇小文章。
陈景然也没闲着。他写策论写得比林焱还多,每篇都工工整整,字迹像刻的一样。林焱有时候拿去对比,发现自己那手字,跟陈景然的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你这字,是怎么练的?”林焱有一次问他。
陈景然头也不抬:“从小练,每天两个时辰,练了十几年。”
林焱咋舌。十几年,每天两个时辰:这人,是真能下苦功夫。
王启年这几天也消停了些。他听林焱那句“你那套生意经,放策论里就是实务”,好像真听进去了,开始琢磨怎么把做生意的事写成文章。有一次他写了个开头,拿给林焱看,林焱看完,差点笑出来...“夫商者,通有无、利民生者也。然商亦有道,非唯利是图……”
“你这写的什么?”林焱问。
“策论啊!”王启年眨眨眼,“开头不得引经据典吗?”
“引经据典是引经据典,但你引的是《礼记》的话,跟做生意有什么关系?”
王启年被问住了,挠挠头:“那……那怎么写?”
林焱想了想,说:“你就写你做生意遇到的事,比如,怎么定价,怎么跟人谈买卖,怎么防止被骗。这些,都是经验,比引经据典实在。”
王启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去继续琢磨。
方运这几天话更少了。他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尚书》。林焱有时候劝他歇歇,他就笑笑:“歇什么,三年后就是我下场了。不抓紧,怎么中?”
林焱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方运的压力,比他大多了。他是庶子,但好歹有个当县丞的爹,家里不缺钱。方运呢?寡母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要是考不中,怎么对得起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