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下马,将弓交给执事弟子,退到场边。王启年凑过来:“林兄,后头那几箭可以啊!特别是最后那箭,靶子转那么快你都中了!”
陈景然也点头:“渐入佳境。”
这时,赵铭忽然上前一步,朝刘师傅拱手:“夫子,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刘师傅转身看他:“说。”
“学生想与林焱同窗切磋一局。”赵铭声音清朗,足够让全场听见,“移动靶太简单,不如试试‘双马并行移动靶’?”
场中静了一瞬。
“双马并行移动靶”是书院骑射课最高难度的项目。两匹马并排奔跑,骑手需在马上射击侧面移动的靶子,既要控马保持间距,又要瞄准移动目标,对骑术、箭术和心理都是极大的考验。平日只有甲字斋舍那些练了三四年的老生才敢尝试。
刘师傅眯起眼:“你确定?”
“确定。”赵铭看向林焱,笑容得体,“就是不知林同窗敢不敢应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林焱身上。
王启年急得直扯林焱袖子,低声道:“别应!他摆明了挖坑给你跳!”
方运也皱眉:“林兄,他练过这个,你没练过,太吃亏。”
陈景然没说话,只看着林焱,等他决定。
林焱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刘师傅:“学生愿意一试。”
“好!”刘师傅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那就来一局。规矩...双马并行三十丈距离,设五个移动靶,中靶多者胜。若靶数相同,看环数。”
执事弟子开始布置场地。两匹战马被牵到场中,都是高头大马,一黑一白。移动靶架设在跑道侧面,五个靶子间隔五丈,用滑轮绳索控制,可做不规则的弧线运动。
赵铭选了黑马,林焱选了白马。两人翻身上马,在场中并辔而立。
晨雾已散尽,阳光照在演武场的沙地上,泛着金色的光。场边围观的学子越来越多,连其他斋舍没课的也都闻讯赶来,黑压压站了一片。
刘师傅站在场边,举起手:“预备...”
两匹马开始缓步前行,并排而行,马蹄声整齐划一。
“开始!”
缰绳一抖,两匹马同时加速。马蹄踏碎沙石,尘土飞扬。林焱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右手已从箭囊抽出箭矢。
第一个靶子在左侧十丈外出现,沿弧线向右移动。
赵铭率先挽弓。他侧身,左臂持弓稳如磐石,右臂拉弦至满月,眼睛盯着靶子轨迹,在马蹄踏地的瞬间松手。
“笃!”
箭中靶心,红圈正中央。
场边喝彩声炸响。
林焱没着急。他让白马再往前跑了两步,等靶子运动到弧线顶点,速度稍缓的刹那,才挽弓放箭。
“笃!”
箭中靶,偏右一寸,不在红心,但在第二环。
“好!”王启年扯着嗓子喊,“林兄稳住!”
第二个靶子出现,这次运动轨迹更刁钻,先左后右,像个摇摆的钟摆。
赵铭再次抢射。箭离弦时,黑马正好踏到一块凹处,马身微沉,箭矢擦着靶子上缘飞过。
脱靶!
他脸色一沉。
林焱却等到白马跑过颠簸处,在平地加速时出手。箭矢追着靶子摆动的轨迹,“噗”一声扎进靶子左侧边缘。
中靶,第三环。
第三个靶子,第四个靶子……两人分数咬得很紧。赵铭中了三箭,两箭红心;林焱也中了三箭,无一红心,但都在二环以内。
最后一个靶子出现在跑道尽头。
这个靶运动最快,先直线疾驰,到中段突然变向,划了个锐角折线。这是最难的一靶,需要预判变向的时机。
两匹马并排疾驰,马蹄声如雷。赵铭呼吸有些急促,额角冒出汗珠。他挽弓,眼睛死死盯着靶子,计算着距离和速度。
就是现在!
他松手,箭矢破空。
几乎同时,靶子突然折向!
箭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进后头的土墙。
又脱靶了。
赵铭脸色铁青。
林焱却在这个时候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回想。前世赛车场上,那些弯道,那些变线,那些需要在刹那做出的判断。速度、角度、轨迹、时机……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子里。
他睁眼,挽弓。
靶子已开始折向,速度极快。他没有瞄准靶心,而是瞄准了靶子即将到达的位置...那个锐角折线的顶点。
放!
箭离弦的瞬间,白马正好跃过一道浅沟。马身腾空,箭矢却稳得惊人,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追着那个疾驰的靶子。
“笃...!”
箭中靶时,靶子正好折向完成。箭矢不偏不倚,钉在红心边缘,箭尾剧烈颤动。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中了!中了!”
“最后一靶!红心!”
“我的天,马跃起来时射的?!”
王启年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方运:“看见没!看见没!林兄赢了!”
陈景然也露出笑容,轻轻鼓掌。
刘师傅走到场中,看了看两个靶子的成绩,朗声道:“赵铭,三中,两脱靶,两红心。林焱,四中,一脱靶,一红心。按规矩,林焱多中一靶,胜。”
赵铭坐在马上,握着弓的手捏得指节发白。他盯着林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承让。”
林焱拱手:“赵兄箭术精湛,林某侥幸。”
“侥幸?”赵铭冷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你别得意太早。《春秋》精舍,咱们还有的是机会较量。”
说完,他调转马头,径直往马厩去了。那几个锦衣学子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林焱下马,将弓交给执事弟子。刘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最后一箭,漂亮。”
“谢夫子。”
“不过...”刘师傅话锋一转,“你可知赵铭为何输?”
林焱一怔。
“他太想赢。”刘师傅望着赵铭远去的背影,“骑射之道,心浮气躁是大忌。他想压你一头,每一箭都抢快,反而失了准头。你……”他看向林焱,“你稳得住。马颠时不急,靶快时不抢,最后一靶还敢等。这份定力,难得。”
林焱躬身:“学生受教。”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还沉浸在兴奋中,比手画脚地复述着最后一箭的精彩。方运也难得话多,说看见赵铭脸都青了。陈景然走在林焱身边,忽然道:“你闭眼那一下,在想什么?”
林焱顿了顿:“在想……该怎么预判。”
“预判?”陈景然若有所思,“像下棋?”
“差不多。”林焱笑笑,“都是算路数。”
四人转过竹林,黄字叁号斋舍已在眼前。推门进去,阳光正好照在书案上,那几本《春秋》注疏摊开着,纸页泛黄。
林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方才的燥热,他坐下,翻开《春秋左氏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