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舍里，王启年正手忙脚乱地往脚上绑护腿。那截牛皮绳在他手里像条活鱼，怎么也系不紧。“这玩意儿谁设计的？绑松了跑马时往下掉，绑紧了勒得脚脖子生疼！”
陈景然已收拾停当，靛青劲装穿得一丝不苟，正弯腰检查箭囊里的箭羽是否齐整。闻言头也不抬：“是你腿粗。”
“陈兄！”王启年哀嚎，“我这叫壮实！壮实懂不懂？”他好不容易系好护腿，站起身跺跺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骑射课，刘师傅说要练移动靶。听说赵铭那家伙，过年时特意请了个退役的老边军教他骑射，就等着今日显摆呢。”
方运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顿，低声道：“只要不找我们麻烦就好。”
林焱坐在铺边，仔细擦拭着一把半旧的骑弓。这是刘师傅上月批给他的，桦木弓身，牛筋弦，不算顶好，但胜在趁手。听到方运的话，他手上动作没停：“希望吧。”
晨钟响起，四人出门。早春的寒气扑面而来，竹林里笼着薄薄的白雾，草叶上还凝着霜。演武场在书院最西头，要走一刻钟。路上遇见不少同样去上骑射课的学子，个个劲装束袖，步履匆匆。
王启年搓着手哈气：“这天儿，手都冻僵了，还射什么箭？”
“练的就是这个。”陈景然淡淡道，“战场上可不管你手僵不僵。”
演武场已是一派肃杀气象。
青砖垒砌的矮墙圈起偌大一片场地，地面铺着细沙和碎石子，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场边马厩里传出马匹的响鼻声，夹杂着蹄子刨地的嗒嗒声。箭圃那边，一排排草靶子静立在薄雾中，靶心红圈若隐若现。
刘师傅早已在场中等候。
他还是那身靛青劲装，肘膝处的皮补丁在晨光下发亮。左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随着他严肃的表情微微抽动，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正背着手巡视陆续到场的学子。
“都站好了！”见人来得差不多，刘师傅洪钟般的声音炸响，“今日练移动靶！十人一组，轮流上马！规矩照旧...脱靶一次，加跑一圈；三箭不中，今日别想下马！”
学子们噤若寒蝉。刘师傅的严厉是出了名的，他说“别想下马”，那就真得在马上待到天黑。
“第一组！”刘师傅点名，“黄字壹号至拾号！”
被点到名的学子出列，小跑去马厩牵马。赵铭正在第一组，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玄色劲装，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牵马时，他特意选了那匹最高大的黑马“乌云”...这马脾气暴，平日少有学子敢碰。
刘师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匹牵到场中，学子们依次上马。赵铭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下过功夫。他轻抖缰绳，“乌云”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却还算听话。
“开始！”刘师傅一挥手。
场边执事弟子拉动机关。箭圃尽头，一排木架开始沿着轨道横向移动，架上挂着十个草靶，速度不快，但轨迹不定。
“第一靶！”
十名学子挽弓搭箭。弓弦嗡鸣声次第响起，十支箭破空而出。
“笃！笃笃……”
七支箭中靶，三支脱靶。脱靶的三人脸色一白。
赵铭那一箭正中靶心红圈，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他嘴角勾起，侧目扫了眼场边的林焱，眼神里带着挑衅。
刘师傅面无表情：“脱靶的，记一次。继续。”
移动靶速度加快，轨迹也开始变化，时而直线，时而弧线。几轮下来，又有几人脱靶。赵铭却始终稳定，十箭中了八箭，其中五箭在靶心。
“好！”他身旁几个锦衣学子忍不住喝彩。
刘师傅终于开口：“赵铭，下来。”
赵铭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执事弟子时，下巴微微扬起。
“下一组！”刘师傅继续点名，“黄字拾壹号至贰拾号！”
林焱在第二组。他牵了那匹熟悉的黄骠马，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身温热，肌肉结实，他双腿轻夹马腹，黄骠马缓步入场。
“林兄，稳住！”王启年在场边喊了一嗓子。
移动靶再次启动。林焱挽弓，搭箭，目光锁定最右侧一个靶子。那靶正沿弧线移动，速度不慢。他屏息，右手三指扣弦，弓身微微左倾，预判着靶子的轨迹。
放！
箭离弦的瞬间，黄骠马正好踏过一块略凸的石子，马身微颠。箭矢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噗”一声扎进后头的土墙。
脱靶。
场边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赵铭抱臂站在一旁，脸上那抹笑意深了些。
林焱面色不变，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让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晃动。眼睛重新锁定移动靶——这次是左侧一个直线移动的靶子。
挽弓，扣弦，这一次他等马匹踏到平地时松手。
“笃！”
箭中靶，虽不在红心，却在第二环。
第三箭，第四箭……他渐入佳境。马背上的颠簸似乎不再构成干扰，反而成了某种节奏。他眼睛盯着靶，身体却放松地顺应马的步伐，弓弦每次都在最稳的刹那松开。
十箭射完，中七箭，三箭脱靶。成绩不算顶好，但后五箭全中，且越来越稳。
刘师傅走到他马前，仰头看他：“第一箭，心急了。”
“是。”林焱躬身。
“后头调整得不错。”刘师傅难得夸了一句，“记住，骑射骑射，骑是根基。马不稳，箭必偏。你要学的不是控马，是顺应马。”
“学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