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战死后,隐者殿堂的重担全部压在了白知珩一个人身上。
白隐平日里就不爱管杂事,但别说他现在闭了死关,发誓不到半神绝不出世。
他不知道颜战已经死了,也不知道白知珩现在到底有多累。
但白知珩理解他。
所以他一个人扛起了整个组织。
成员的安抚、战线的重整、情报的梳理、资源的调配,所有的事情都要他来过问,所有的决策都要他来拍板。
他的房间永远亮着灯,他的案头永远堆着看不完的文书,他的茶杯永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他的眼睛越来越浑浊。
他的精力越来越差。
他的头疼也越来越严重。
他也越来越像一盏在狂风中苦苦挣扎的残烛。
但白知珩依然是那副样子,穿着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袍,浅浅地笑,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
没有人知道他在硬撑,因为他撑得太好了。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二哥永远不会倒下。
......
那天,白知珩穿上了他最干净的那件白袍。
袍子是新的,是他在战前特意找人做的。
面料是最普通的棉布,剪裁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绣,干干净净,白白净净。
像他这个人一样。
雷霆城的大殿之中,他端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如松。
旁边站着隐十,那孩子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知珩对着铜镜照了照,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他只能凭记忆去想象,那双曾经洞穿未来的眼睛,如今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灰蒙蒙的,再无半点光泽。
他便喊来小十,让他帮忙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笑了笑。
那笑,浅浅的,温温和和的,和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他知道小十哭了。
那孩子抽鼻子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怎么能瞒得过他呢?只是他装作不知道罢了,小伙子也是要面子的,白知珩觉得,看破不说破嘛。
整理好衣袍,他便起身走出了大殿,来到了庭院中。
今日的庭院似乎格外舒适,微风不燥,阳光明媚,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只是白知珩看不到。
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暖暖的,像很多年前母亲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最近的记忆越来越差,像漏了底的袋子,怎么也兜不住。
精力也不行了,今早起床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床沿上,疼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能在战场上站三天三夜不眨眼,能从万千条时间线中找到最细小的生机,能把整个隐者殿堂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面不改色。
从前...
白知珩摇了摇头,不再想从前。
“小十,小十,你快来。”白知珩忽然焦急地开口。
一旁的隐十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跑上前来。
“快看看,我的衣服乱了吗?”
白知珩皱着眉头,抬起手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袖袍,手指却在半空中划了两下,怎么也摸不到衣角。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有些发颤。
“没乱,二哥,一点都没乱。”
隐十哭着说道,声音又轻又颤,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伸出手,轻轻将白知珩的袖口捋平,又整了整肩头的褶皱。
“比平日里还要更精神呢。”
“那就好,那就好。”
白知珩喃喃自语,放下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朝着远处那方战场的方向望去。
虽然他看不见了,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片虚空中恐怖的气息在翻涌、在碰撞、在嘶吼。
雷苍,王忠嗣。
深渊蠕虫,冥魂法老。
这是一场他以自己为诱饵、花费了十余年布下的棋局,每一步都算过了,每一个可能都推演过了,每一个变数都考虑过了。
很好。
他们上钩了。
战斗的余波不断掀起一道道尘埃卷起的波浪,像海潮一样层层叠叠地推过来。
隐十细心地为白知珩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
二哥平日最喜干净,哪能让他沾上半点灰尘。
在隐十心里,这个男人本就不该沾染一丝尘埃。
他就该穿着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袍,像谪仙人一样,在这世间熠熠发光。
从始至终。
很快,深渊蠕虫彻底上当了。
雷池,被引爆了。
那一瞬间,恐怖到极致的爆炸撕裂了天地,炽白的光芒吞没了整座雷霆城。
城墙崩塌,大地龟裂,虚空之中炸开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那是白知珩用十余年光阴,用自己的性命作饵,换来的致命一击。
而在那光芒吞没一切的最后一刻——
白知珩笑了。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预言之力终于突破了所有的限制,那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在消亡的前一秒,看到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还有几分稚嫩的少年,而是一个几乎让他认不出来的林羽。
那一头刺目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轻轻吹过,发丝微扬,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容干净而明亮。
那满头的白发让白知珩的脑子一震,心中难受的不可自拔,低声呢喃道:
“孩子...你辛苦了。”
所幸虽然林羽脸上带着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沉郁,但那刀刻般的冷峻像是被岁月温柔地抹去,露出了底下本该属于他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衫,坐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
林羽的身旁围着一群人,有说有笑,有打有闹,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有人递过来一壶酒,有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趣事,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还有很多很多人,有些白知珩认识,有些他从未见过。
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烤肉、唱歌、斗嘴,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血雨腥风。
没有异神在黑暗中窥伺,没有战争在远方燃烧。
只有阳光、草地、微风,和一群终于不用再战斗的人。
白知珩怔怔地看着这个画面,看着那个他终于等到的、没有战争的世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再是浅浅的,不再是温温和和的,那是灿烂的、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像是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他最想要的礼物,又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旅人,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以此残躯换清明。”
“以此残命换太平。”
白知珩轻声开口,笑容定格在脸上,灿烂而明亮,如同他年轻时那个还未被命运磨去棱角的少年。
那一幕,让白知珩彻底感觉值了。
太值了。
最后,那光芒吞没了他。
吞没了他早已灰白的头发,吞没了他蒙尘的双眼,吞没了他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袍。
他最后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袍,和他一起,化作了那片炽白中最安静的一抹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