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贴在车辇底部，借着阴影的掩护一路跟到了府邸深处。
车辇拐过最后一道回廊，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正厅前。
葛主管挥手让车夫退下，整了整衣领，正要迈步——
他瞬间停住了。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摸出一颗珠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笃定得让人心里发毛，“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什么！
李牧心中警铃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挣脱了车辇底的阴影，身形一个后翻落在三丈开外的空地上——
脚下传来一阵冰凉。
阵法。
银白色的纹路从青石板的缝隙中亮起，一条接一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引线般飞速蔓延。不过半个呼吸的工夫，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便被一座完整的困阵覆盖。
阵纹的排列极为精妙。
被发现了？
“没想到啊。”葛主管转过身来，那张三角脸上挂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笑容，“竟然溜进来一只小老鼠。藏得挺深，连府门口的灵阵都没把你筛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李牧面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珠子。
珠子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转，碧色的光芒一明一暗，映得他那撮山羊胡也一绿一绿的。
他显然不觉得眼前的“小老鼠”能翻出什么浪花，还有闲心端起架子——
轰。
一拳。
李牧甚至没有调动神力，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砸在他面门上。
葛主管的笑容来不及收，整个人便和那张笑容一起飞了出去。
他的后背撞穿了庭院中的一座假山，碎石四溅，又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山羊胡上沾满了灰，嘴角淌着血，一只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
“嗯？”李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葛主管，刚才只是简单动用了神力和肉身之力。
这人就飞了出去。
“这么弱？”
李牧这才凝神打量起躺在地上的葛主管。
气息散乱，丹田浅薄，只是一个根基极其虚浮的天神。
一看就是丹药堆出来的。
“神王——”
李牧随手一挥，所有阵法支离破碎。
果然不出李牧所料，阵法也是极其脆弱。
葛主管终于反应过来，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血色尽褪。他嘶声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庭院四周的暗哨从阴影中涌出。六个人。
同样是神王境界。
六人围成半圈，刀剑出鞘，却没有一个上前，六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身上。
“站住。”
李牧五指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的吸力将正在手脚并用往后爬的葛主管凌空摄了过来。
葛主管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四肢乱摆，像极了一只被提住后颈的兔子。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我是城主府的大主管！我们城主大人马上就要突破神尊了，你现在放了我还有的商量——”
“聒噪。”
李牧手上力道稍重，葛主管立刻安静了。
不过，如果只是神王，那倒不怕。李牧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
突破神王以来的几次出手都只是小试牛刀，他还没有真正体会过自己和同境界修士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放开葛主管！”一个守卫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快救我！快上啊！”
六个人面面相觑，刀尖指着李牧，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李牧忽然想起地球上有句话一个月三千块，你拼什么命。
眼下这六个守卫的反应，倒是把这道理贯彻得淋漓尽致。
谁都不傻。对面也是神王，而且显然力量比自己要强，还冲上去就是送死。
“你们怎么还不动？！”葛主管在李牧手中挣扎着，脖子涨得通红，“等我活下来，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六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其中一个守卫咬了咬牙，将刀插回鞘中，对李牧抱拳行了一礼：“这位少侠，请便。今天这事，我们从来没见到过你。”
“呵呵。”李牧低头看了葛主管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看来你平时对守卫很不好啊，你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什么样子，自己没点数吗？
“混账！！你敢杀我——城主不会放过你的！城主是我亲侄子——！！”葛主管的声音破了音，唾沫星子溅了自己一胡子。
“要不然你能当上主管呢。”李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裙带关系这种事，他在地球上看多了，连评价一句都觉得多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个天神，是怎么发现我的。”
葛主管的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底气一些，但牙关还是磕得咯吱作响：“我说了……你放我走？”
“看我心情。”李牧的五指缓缓收紧，“我只知道，你不说——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别！我说！我说——是因为这个！”
葛主管抖着手把珠子托了起来。那珠子通体翠绿，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某种液态的光芒。
光芒的中心随珠子的旋转缓缓改变着朝向，不管怎么转，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碧清珠……可以探测附近的陌生气息。匿息、潜行、影遁——什么招都不管用。刚才我正要进正厅，珠子的指向突然变了，我就知道车辇边上多了个人……”
“说完了？”
“说完了。现在可以放我一马了吧？”葛主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很丢人，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放？”牧从葛主管手中取下碧清珠，掂了掂。触感温润，品质确实不错。“那可不行。”
“你说了看心情的！”
“我可没说，现在的心情如何，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李牧的手掌骤然发力，神力从掌心灌入葛主管的胸膛。
一声轻脆的“咔”，心脉齐断。葛主管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涣散。
他的脑袋耷拉下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谄媚。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件被揉皱的旧衣服。
有什么人，死之前还是笑着的？
六名守卫齐齐后退了一步。但没有人拔刀。
“多谢这位兄弟。”刚才带头收刀的那个守卫率先开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轻松，“葛主管这些年一直变着法子压榨我们，克扣俸禄、动辄杖责。我们几个早就想反了，只是……”
只是不敢。
李牧听出了他没说完的话。毕竟葛主管是城主的亲叔叔。
“这位少侠。”另一个守卫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你得赶紧离开这里。城主正在闭关冲击神尊，但城主府中还有一位供奉，也是神尊境界。府中的大阵刚才已经触发了预警，再过片刻，那位供奉就会察觉。”
神尊。
李牧面色一凛。
他掂得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神王境内，哪怕对上无缺神王，他都有自保的把握。
但神尊是另一个维度，神格初步凝聚与大道凝实之间的鸿沟，不是如今的几道底牌就能弥补的。
对上神尊，有死无生。
更何况，他虽然背靠帝族李家，但能坐镇宇宙战场和平城的神尊，背后站着的同样是神帝。
帝族的威慑力在这里会被大大稀释。杀了就是杀了，没人会替他平冤。
“你们呢？”李牧看向六人。
带头守卫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掉了太多层之后剩下的平静：“我们依旧是守卫。城主府不缺人，没人会在意少没少六个天神护卫。少侠放心，今日葛主管携私逃出城，我们六人亲眼所见。”
李牧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只是点了个头。
然后转身，周身空间之力如同水银般铺开。
空间挪移。
令他意外的是，离开城主府的这一路，畅通无阻。
没有追兵和阵法，整座府邸安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
这种安静和刚才潜入车辇底部时一样，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逃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默许了。
他心里沉了一下。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被碧清珠戳穿行踪的前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