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启大人……”房东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在内城。那里……那里我去不了，我、我连门都摸不到啊大人……”
李牧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石屋。
老妇人还抱着包裹站在街边，小男孩攥着她打了补丁的衣角，祖孙俩瘦削的身影被灰扑扑的街道衬得格外刺目。
李牧从怀中取出一袋神石，轻轻放在包裹旁边，不等老人道谢，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方向。
和平城中央。
一道围墙拔地而起，将城市切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墙高三丈，通体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乍看之下平平无，甚至不如寻常城池的城墙来得气派。
但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那些石砖的缝隙之间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深青色的线条层层叠叠，如同蜘蛛网般铺满了墙体的每一寸表面。
隔音阵、屏障阵、神识隔绝阵、空间扰动阵——大大小小数十种阵法交叠嵌套，将墙面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存在。
李牧试探性地放出一缕魂力，刚触及墙面便被弹了回来，像是撞上了一片吸音的海绵，什么都感知不到。
墙内是内城。墙外是外城。
李牧收回魂力，抬头望向那道将和平城一劈为二的精致围墙。
门口和入口处一样，一排检测灵器阵列排开，数量甚至比和平城外的入口还要多、还要精良。
那些灵器的探头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每一个进出者的神力、魂力、肉身、乃至储物空间中的异常能量都扫得一清二楚。
“李牧——李家嫡系？”
守卫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原本懒洋洋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腰也跟着弯了几分：“原来是帝族来人。身份没问题，请进！”
机械门缓缓滑开。
李牧迈步跨入，身后传来门重新合拢的沉闷声响，将外城的灰暗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眼前亮了起来。
繁华。极致的繁华。
宽阔整洁的街道两侧林立着雕梁画栋的酒楼商铺，朱红色的廊柱，五彩的灵光在屋檐之间来回穿梭，这是某种照明神术。
空气中弥漫着灵果酒和烤神兽肉的香气，飘荡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街上来往的男男女女身穿锦衣玉袍，腰挂灵器，脚踩云靴，三五成群地谈笑而过。
有锦衣少年搂着美人在酒楼窗前放声大笑，有玉冠青年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坐骑在街心悠然而过，坐骑的蹄子上钉着银质的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嗒嗒”声。
和外城比，不，根本没有可比性。
这堵围墙把和平城切成了两半，一半是苟活，一半是享乐。
“喝！继续喝！今天——今天这局算本公子的！”
酒楼二楼传来一声醉醺醺的豪言。李牧抬头看去，一桌锦衣青年正推杯送盏，桌上的菜堆得满满当当，好些盘子只夹了一两口便撤了下去，换上了新菜。
酒香顺着窗户飘出来，浓烈得在外城根本不可能闻得到。
同一个城，一堵墙。墙外的人在等前线的儿子活着回来，墙内的人在比谁的灵宠更漂亮。
真是格外讽刺。
李牧收回目光。
“如果刚才那个房东没有骗我，兰启应该在这里。”
他抬头望向内城中央，那座比周围所有建筑都更庞大、更华丽、更不可一世的府邸。
黑色的琉璃瓦在阵法的光晕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泽，正门两侧立着两尊数丈高的石雕麒麟，门前的地面铺的不是石板，而是整块整块的墨玉。
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写着两个大字，城主府。
李牧只看了一眼，便要绕到侧墙潜入。他的身形刚刚融入墙角的阴影——
就突然停住。
阵法。
不止是府墙上，地面、屋檐、甚至连空气中都隐现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深青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墙体中缓慢蠕动。
这不是外城的粗浅隔音阵，而是真正的防御杀阵，稍有触碰，便会触发连锁反应，整座城主府的守备力量会在瞬间将闯入者围成瓮中之鳖。
不能硬闯。
李牧退后半步，身形重新没入阴影。
咦，这是？
李牧突然有所感应，转头望向一侧的城主府大门。
一辆车辇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城主府正门前。
那车辇外形普通，但却密不透风。
整辆车被一层厚重的黑色布幔裹得严严实实，车帘从外面遮死了所有的缝隙。拉车的是两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
他们将车辇拉到门前，对守卫说道：“这是兰城主的东西。快让我们进去。”
“我们得先验货。”
“快点。”
两个守卫走到车辇旁，掀起布幔一角，朝里面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就变了。他们同时吞了口唾沫，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下去的惊容。
其中一个守卫迅速将布幔放了回去，挥了挥手。
“走走走。”
车辇缓缓驶入大门。
同一时刻，一团稀薄的黑影贴着车辇底部的阴影，无声地滑进了门槛。
影子自然是李牧。突破了神王之后，他对神力的掌控更上了一层，能够将神力附在体表吸收周围的光线，将自己的身形伪装成阴影的一部分。
不过这一招只能骗骗这些只有一重境界、根基稀松的神王，若是遇到和他根基相仿或是境界更高的对手，这层伪便形同虚设了。
李牧贴在车辇底部，目光穿过暗影扫视着城主府内的布局。
守卫比他想象的更多，走廊两侧、庭院拐角、假山石后，几乎每个视野死角都布置了暗哨。
神王，十几个。至于天神，更是数不清。
至少以他目前的潜入水平，不能贸然现身。
只能跟着这辆车辇。
车辇在府中缓缓前行，拐了两个弯，走走停停。最后，它停在了一间偏僻的偏房前。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李牧屏息查看。
那是一个男子。
高瘦，三角眼，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带上缀着一块紫黑色的令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不错，你们做得很干净。”
“嘿嘿，葛主管，我们的奖励呢？”
两个车夫搓着手，满脸堆笑。
“奖励？”葛主管嘴角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个就是你们的奖励。”
刀光。
两刀。
极快，极利落。两颗头颅从肩膀上飞起，在空中翻了半圈，带着还未收起谄笑的表情，“咕噜噜”滚落到地上。
两具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搓手的姿势站了一个呼吸，然后轰然倒地，鲜血漫过门槛，渗入石阶的缝隙。
葛主管收了刀，擦也不擦，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收拾干净。我带着礼物，去见城主。”
“是，葛主管。”
李牧无声地将身形压得更低。
车辇再次移动，朝着府邸更深处的方向驶去，这一次没有被任何人叫停，一路通行无阻。
然后，停下了。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何必藏在车底呢？”
一道声音在李牧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