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台中城,海风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城主府议事堂的长案上,摊着熊文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林墨站在案前,指尖划过“献枪千支、附火药配方,方准自治通商”一行字,嘴角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怒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笔普通的买卖。
底下站着张安、周海、巧儿、张满仓,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朝廷也太得寸进尺了!”
周海第一个忍不住,瓮声瓮气的。
“之前要咱们奉诏牵制后金,咱们应了;要通商,咱们也认了。现在倒好,直接要枪要配方!给了他们,咱们还有什么优势?以后朝廷想翻脸,咱们拿什么挡?”
“就是!”张满仓也跟着点头。
“颗粒火药配方,还有枪管钻磨工艺,那是咱们的命根子。给了朝廷,转头郑芝龙也能拿到,后金也能流过去,那咱们这么多年白忙活了!”
张安捻着胡须,沉吟道。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不答应,朝廷就有了口实。说咱们抗旨,名正言顺地让郑芝龙、邹维琏联手剿咱们。虽说咱们不怕,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以后做生意、跟各方打交道,都麻烦。”
众人七嘴八舌,有说不能给的,有说可以谈的,吵成一团。
林墨一直没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抬手,压下议论。
“给。”
一个字,让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城主?!”张满仓急了。
“真给啊?那咱们的底不就漏了?”
“急什么。”林墨淡淡一笑,走到长案前,拿起一支初代燧发枪,又拿起一支二代燧发枪,并排摆在桌上。
“你们看,这两把枪,差多少?”
众人凑过去看。
左边的初代枪,枪身笨重,枪管打磨粗糙,击发装置笨重,看着就粗笨。
右边的二代枪,枪身纤细油亮,枪管光滑,击锤小巧,还带着可拆卸刺刀座,看着就精致。
“这是初代,这是二代。”林墨用手指点了点。
“初代枪,射速比二代慢三成,威力差两成,射程近五十步。朝廷要一千支,咱们就给初代枪。挑成色好点的,擦得亮堂点,给他们送过去。”
众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对啊!”张安一拍大腿。
“朝廷又没见过咱们的二代枪,哪知道好坏?给他们初代的,就说是最好的,他们还得当宝贝!”
“不止。”林墨接着道。
“火药配方,也给初代的黑面药配方,不是颗粒药。就说‘台湾火器全靠工匠手艺,没什么固定配方,都是手配的’。他们拿去,能造出什么样,看他们自己本事。”
张满仓立刻懂了,咧嘴笑。
“嗨!那他们要是照着做,能做出能响的就不错了!弄出来的估计也打不远,打不准,跟鸟铳差不了多少。”
“就是这个意思。”林墨点点头。
“一千支初代枪,换朝廷一个正式名分,换福建港口开放,换咱们合法通商的身份。这笔买卖,划算。”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算算账。有了朝廷的名分,以后郑芝龙再想打咱们,就得掂量掂量——打咱们,就是抗旨,就是跟朝廷作对。”
“咱们的商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靠福建港口,不用躲躲藏藏,贸易成本能降两成。”
“每年多赚的钱,能造多少新枪?”
“再说,朝廷拿到初代枪,想仿,没个三五年,摸不出门道。等他们摸明白,咱们三代枪都该列装了。永远差两代,他们永远追不上。”
一番话说完,众人茅塞顿开。
刚才还满脸不情愿的周海,挠着头嘿嘿笑。
“城主高明!闹了半天,是拿淘汰下来的东西,换名分换好处啊!
我还以为要给咱们最新的,正心疼呢。”
“你以为朝廷傻?”林墨瞥了他一眼。
“崇祯和温体仁,都精着呢。不给点东西,人家凭什么给咱们名分?
但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底,这就是咱们的优势。”
他转向张满仓。
“张师傅,这事交给你。半个月内,去仓库里挑一千支初代枪,挑品相好的,把印记磨了,别让人看出是库存货。再配十桶初代黑火药,当样品一起送过去。就说‘工艺粗糙,让朝廷匠人见笑了’。”
“放心城主!”张满仓拍着胸脯。
“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管保他们看不出好坏,还得当宝贝似的收着。”
“巧儿,”林墨又看向巧儿。
“你给熊文灿回封信,就说林墨感念朝廷恩德,愿意献枪效忠,只求朝廷兑现之前的承诺。再额外说一句,以后东南海疆,有我林墨在,后金的船别想南下一步,郑芝龙也绝不敢作乱。”
巧儿笑着应下。
“明白。话要说得忠心耿耿,让朝廷觉得咱们又听话又好用。”
众人散去之后,吴风留了下来。
“城主,郑芝龙那边,最近有动静。”吴风低声道。
“朝廷要册封咱们的消息,已经传到安平了。郑芝龙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郑芝豹还跟他提议,说要派人半路上做掉钦差,嫁祸咱们,破坏和议。”
林墨眼神一凛:“哦?郑芝龙答应了?”
“没有。”吴风摇摇头。
“郑芝龙谨慎,说风险太大,怕查出来引火烧身,把郑芝豹骂了一顿,没让他干。”
林墨沉吟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是吗……”
他没再多说,挥挥手让吴风下去了。
窗外,海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郑芝龙谨慎?
可他手下的人,未必都这么谨慎。
就算郑芝龙不动,自己这边,也可以推一把。
毕竟,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