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长山岛外的海风像刀子似的刮,卷着咸腥的浪沫打在船板上,“啪啪”直响。
何嘉年站在“靖海”号战船的船头上,手里攥着个千里镜,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一字排开十艘八百料战船,船帆都收了大半,借着夜色和浪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东北方向漂。
船上的八百名精锐火枪兵,都蹲在船舷后面,鸦雀无声,手里的二代燧发枪上了刺刀,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陈大就蹲在第一艘船的舷边,手心全是汗。
他本来在北岸炮台守着,这次主动报名参加登岸突击队。
长山岛熬了快半个月了,天天被动挨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可他也知道,这次是去掏后金的老窝,离长山岛快一百里地,深入敌后,打不好就回不来了。
“陈大,怕不?”旁边的刘二黑低声问,嘴里叼着个没点燃的烟袋。
“怕个屁。”陈大嘴硬,可声音还是有点紧。
“就是头一回去这么远的地方打仗。”
刘二黑嘿嘿笑了声。
“怕啥?何统领带队呢,还有船上的大炮,轰也轰死他们。”
陈大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何嘉年统领去找荣力夫将军请战的样子。
那时候,得知佟养性刚从朝鲜内地又调了一大批粮草,囤在鸭绿江口外的东浪渚——那是个突出来的小半岛,离长山岛九十多里,后金在那儿修了土堡、粮仓,停了二十多艘补给船,是佟养性整个围困大军的后勤命根子。
因为远,后金从来没觉得那儿会挨打——长山岛的守军连自保都费劲,哪敢跑这么远来偷袭?
所以守卫松懈得很。
可何嘉年偏就盯上了这儿。
“统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当时何嘉年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声音震得土渣往下掉。
“光打江口的小运输船没用,烧了一批人家又运一批,跟挠痒痒似的。
要打,就打他的大囤粮点!东浪渚,把那儿的粮仓、补给船全烧了,佟养性至少一个月缓不过气来!围困自然就解了!”
荣力夫当时皱着眉,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东浪渚,半天没说话。
“太远了。”荣力夫摇摇头。
“九十多里,咱们的船过去,得走大半夜。万一被发现,佟养性派水师包过来,咱们这十艘船、八百人,就交代在那儿了。”
“统领!”何嘉年急了。
“佟养性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北岸,天天想着怎么攻炮台,东浪渚的守卫松得很!咱们夜里去,摸黑过去,速战速决,烧了就走。等他反应过来,咱们都回来半天了!”
“末将愿意立军令状!烧不了他的粮仓,末将提头来见!”
荣力夫看着他,看了好久,终于点了头。
“好。给你十艘战船,八百精锐火枪兵。记住,只烧粮,不恋战。烧完立刻撤,不许贪功。”
“末将领命!”
何嘉年当时那股子兴奋劲儿,陈大现在都记得。
他也兴奋。
天天蹲在炮台里挨炮,谁都想主动出去揍对方一顿。
“快到了。”
前面何嘉年低声说了一句,打断了陈大的思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黑暗里,果然出现了点点火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东浪渚到了。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半岛上修着一圈土堡,堡后面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粮囤,黑糊糊的。
港湾里停着二十多艘船,大大小小,都是运输船,桅杆歪歪扭扭的,守卫的士兵估计都在睡觉,连巡逻的都没几个。
“他娘的,果然松懈。”何嘉年啐了一口。
“传令下去,各船瞄准土堡和停船的地方。听我号令,侧舷齐射!先轰他娘的!”
十艘战船慢慢调整方向,侧舷对准了港湾和土堡。
炮口缓缓抬起。
“放!”
“轰隆——!”
十艘战船,船上的火炮,先后轰鸣。
几百门炮的炮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都在抖。
炮口喷出的火光,瞬间把整个港湾都照亮了。
炮弹呼啸着砸过去,土堡立刻就塌了好几个,里面的士兵惨叫着往外跑。
停在港里的运输船,一艘接一艘中弹起火,火光冲天,把天上的云都映红了。
“好!”陈大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炮一起开火,太壮观了。
“敌袭!有敌袭!”
岸上终于反应过来了,喊叫声此起彼伏。
后金的守卫兵衣衫不整地从窝棚里跑出来,有的连盔甲都没穿,慌慌张张往炮位跑,可还没等他们摸到炮,第二轮炮又轰过来了。
“轰!轰!”
这一轮专门打岸上的粮囤和营房。
粮囤本来就是干草和粮食堆的,见火就着,“呼”地一下,几十个粮囤接连烧起来,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营房也着了火,里面的士兵哭着喊着往外跑,烧得浑身是火,一头扎进海里。
整个东浪渚,成了一片火海。
“登岸!”何嘉年挥刀高喊。
“火枪队上!冲上去,把剩下的粮全烧了!别给他们剩一粒!”
“是!”
陈大第一个站起来,抓着绳梯就往下爬。
八百火枪兵,顺着绳梯爬下小船,往岸上冲。
岸边的守卫本来就被炸得七零八落,哪挡得住八百精锐火枪兵的冲锋。
“砰砰砰——!”
三排轮射,前排的后金兵成片倒下。
陈大冲在最前面,一枪撂倒一个举着刀冲过来的牛录额真,上去补了一刀,然后拎着火把就往粮囤冲。
“烧!都烧了!”
士兵们四处散开,火把往粮囤上、往草料堆上、往药材堆上扔。
火越烧越大,热浪扑面,烤得人脸疼。
陈大路过一个窝棚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窝棚里躺着十几个朝鲜民夫,瘦得皮包骨头,有的冻得瑟瑟发抖,有的已经死了,尸体就扔在角落,没人管。
都是后金抓来的苦力,没日没夜地搬粮,病了死了就扔了。
“妈的建奴。”陈大骂了一句,扔了个火把进去,烧了个干净。
给个痛快,总比活着受罪强。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