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在第五天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雪白的屋子,闻见的是药水的味道。
手上扎着管子,连着瓶子,瓶子里还有液体在一滴一滴地流。
徐达吓了一跳,这啥玩意都往我身体里灌?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不明不明白的奇怪死法!
正当他想赶紧拔掉管子的时候,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
徐达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正在看书。
“你是……”
“我姓吕,吕复。”
老头放下书,
“你命大,送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现在嘛,好好养着,别乱动。”
徐达沉默了片刻,问:“这是哪儿?”
“申城,第一人民医院。”
徐达愣住了。
申城?信阳,大明的京城?
他想起那天在村子里,陈友定说要送他来申城。
他还以为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送来了。
“我睡了几天?”
“五天。”
吕复站起来,“你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等过两天能下床了,再找我来复查一下!”
徐达点点头。
吕复走了。
徐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被敌人救了,被送到了敌人的京城,躺在了敌人的医院里。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陈善为什么要救他?
他和陈善,是敌人。
战场上打过无数次,他杀了陈善不少兵,陈善也杀了他不少兵。
两家打生打死,恨不得对方全死光。
可陈善却救了他。
还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再说他的感染可是不治之症啊,他们是怎么把自己救回来的!
为什么?
徐达想不通。
两天后,他能下床了。
吕复来看他,检查了一番,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徐达道了谢,问:“我能出去走走吗?”
“可以,别走太远。”吕复说,“后院有个花园,去那儿转转挺好。”
徐达走出病房,慢慢走到后院。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有几棵桃树,开着粉红色的花;
有一条小水渠,流水潺潺;还有几个石凳,供人休息。
徐达找了个石凳坐下,晒着太阳。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来的人,是俞通源。
“大帅!”俞通源跑过来,满脸惊喜,“您醒了?太好了!”
徐达看着他,问:“他们也没放过你?兄弟们都被抓过来了吗?”
“不是被抓,是被请来的。”
俞通源苦笑,“陈善说咱们是客人,不是俘虏。
这几天我在申城转了个遍,看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徐达沉默了片刻,问:“外面怎么样了?”
俞通源摇头:
“不知道。北平那边,应该还被围困着。
陈善没让咱们和外边通信,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徐达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
过了一会儿,俞通源开口了:“大帅,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陈善……为什么要救咱们?”
徐达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点点。”徐达说,“他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俞通源愣住了:“什么棋?”
徐达看着远处的桃花,缓缓说:
“他想让天下人知道,他陈善,是个讲道义的人。
他救咱们,不是为了收买咱们,是为了给天下人看。”
俞通源还是不太明白。
徐达继续说:“你看啊,他救了咱们,咱们回去以后,会怎么说?
会说陈善是个好人,救了我们,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陈善这人不错,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长时间人心就散了!”
俞通源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了这话,说不定就倒向他了。
那些已经投降的人,听了这话,也会觉得投降他不亏。”
徐达叹了口气,“这人,太精了。”
俞通源想了想,问:“那咱们怎么办?”
徐达沉默了片刻,说:“等伤好了,看看能不能回去。”
“回去?回北平?”
“对。”徐达站起来,“咱们是大顺的臣子,死也要死在大顺的旗帜下。
他救咱们,咱们记着这份情。
可战场上,该打还得打。上位对咱们不薄。”
俞通源点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人走过来,对徐达说:
“徐将军,我们陛下想见您。”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徐达再一次见到了陈善。
还是在那个普通的院子里,还是那间普通的屋子。
陈善还是穿着那身蓝色长袍,坐在椅子上看文件。
比以前高了,成熟了不少!
这是一个看不出一点帝王之气的皇帝!
“来了?坐。”陈善指了指椅子。
徐达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陈善先开口:“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徐达说。
陈善摆摆手:
“徐将军,不必多礼,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外人。
你一定觉得奇怪,我还知道你心里别扭,明明是我的敌人,却躺在我的医院里,被我救了命。”
徐达没说话。
陈善笑了笑:“其实我救你,是有私心的。”
徐达看着他。
“第一,你是条汉子,我敬你。战场上你杀了我不少人,可那是打仗,各为其主。
第二,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好说话。”
徐达沉默了片刻,问:“陛下想要什么?但是我是不会背叛上位的,也绝不会做对不起上位的事!”
陈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误会了,我想要这个天下,全须全尾的天下,不是打得稀巴烂的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徐达:“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的就是,咱们汉人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让蒙古人捡了便宜。
我听说那天在辽东,王保保那孙子想趁火打劫,我就知道,我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徐达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和朱元璋,困守北平,外面王保保虎视眈眈。
如果我把北平围死了,你们粮尽援绝,和我拼命,最后是什么结果?
要么你们投降我,要么你们全部战死。
可不管哪种结果,估计王保保都会趁乱南下,抢地盘,杀百姓。”
陈善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想看到太多的人死!
或许我不是和合格的皇帝,对待敌人太仁慈,会给自己留下祸根。
但好在我大明国力强盛,哪怕我做错了什么决定,你们依然不可能胜!
因为你们不是败给了我,是败给了民心,败给了科技!”
徐达沉默着。
“所以,”
陈善走回座位,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回去,告诉朱元璋,好好想想天下百姓和手底下将士们,他们都有家。
我暂时不会对北平用强,我先把北元残余蒙古人收拾了。
等蒙古人没了,是战是降再做个了断!”
徐达愣住了。
暂时休战?
和敌人休战?
还有这样打仗的?他这是吃定我们了,觉得我们大顺翻不起风浪了!
陈善看着他,笑了:“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觉得我是在骗你?”
徐达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陛下会有这种想法。”
“我这个人,想法多。很多时候和你们不一样!”
陈善往后一靠,
“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天下太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如果打仗打到最后,天下更乱,老百姓更苦,打下来的是一堆废墟,人口锐减,那还打个什么劲儿?
当了皇帝我还得操心收拾烂残局!”
徐达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的话,我会带给永昌陛下。你不怕放虎归山吗?”
陈善点点头:“再绝对实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根本影响不了整体战局!你伤好了就回去吧,我不拦你。”
徐达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陈善摆摆手:
“去吧去吧。对了,走之前,让你那个副将在申城多转转,看看我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回去学学。
把申城的所见所闻告诉朱元璋!”
徐达苦笑:“学不会。陛下的东西,太超前了。”
陈善哈哈大笑:“那就慢慢学。反正以后日子长着呢。”
徐达告辞出来,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他突然觉得,这个陈善,和他见过的所有帝王都不一样。
这人太精了,也太怪了。
可偏偏,你恨不起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