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箭矢破空之声传来时,陈明远正用刀尖剔着烤羊腿上的筋膜。

那是与风声截然不同的锐响——他在现代玩过十年复合弓,对弓弦震颤的余音再熟悉不过。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他已抛下手中的刀,整个人向侧方猛扑出去。

三支羽箭擦着他的后背钉入篝火,火星四溅中,烤羊腿的油脂发出刺啦的焦响。

“刺客——!”

御前侍卫的呼喊被更密集的箭雨吞没。陈明远在翻滚中抬头,看见月色下黑压压的箭矢越过营帐上空,如同迁徙的鸟群遮蔽了半边天幕。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三百五十步。

这是从箭矢落点反推的射击距离,能有这个射程的绝不是普通猎弓,是清一色的军用反曲弓。对方至少有两百人,从北面三个方向同时放箭,是标准的步兵方阵三段击阵型。

冷兵器时代的火力压制。

“陈先生!”

张雨莲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陈明远回头,看见她跌坐在一匹受惊的马旁,手里攥着一卷竹简——那是她这几天一直在抄录的《武经总要》,墨汁从竹简边缘滴落,在她青色的袍角洇开。

三支箭同时朝她飞去。

陈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过去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现代健身房练出的肌肉记忆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他扑倒张雨莲的瞬间,肩胛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支箭擦着他的皮肉掠过,箭簇上的倒钩撕裂了衣衫。

“走!”

他拽起张雨莲,拖着她就近滚向一辆辎重马车。车厢木板上传来咚咚的撞击声,箭簇穿透薄木板,露出雪白的箭尖,离张雨莲的脸只有三寸。

张雨莲盯着那截箭尖,呼吸凝滞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上陈明远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湿热。

“你受伤了。”

“皮外伤。”陈明远避开她的手,目光扫向四周,“上官和翠翠呢?”

话音未落,营帐西南角爆出一阵喧哗。陈明远探头望去,看见一群黑衣人从阴影中涌出,与御前侍卫短兵相接。刀光映着火把,每一次劈砍都溅起血雾。

刺客突破了外围防线。

“陈先生,你的兵法——”张雨莲拾起滚落的竹简,上面沾了泥土和血迹,“《形篇》第四,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敌众我寡,当合兵自守,不可分兵迎击。”

陈明远愣了一下。他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孙子兵法》课上,教授讲过这句话的意思是先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此刻张雨莲在箭雨之中念出这句话,冷静得像是另一个时空穿越来的参谋。

“你说得对。”他按住张雨莲的手,“但不能死守。我们得找到乾隆——皇上。”

他换了称呼,不是因为畏惧皇权,而是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最朴素的生存法则:如果皇帝死在木兰围场,他们四个穿越者将永远困在历史最黑暗的旋涡里。

上官婉儿站在御帐东南三十步的了望台上。

这座木台是白天搭建的,用于观测围场内的野兽踪迹。此刻成了整个营区最高的制高点。她双手握着铜制的测风仪——这是她用自己的私房钱请工匠打的,刻度粗糙,但勉强能用。

风向东南,风速约三米每秒。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月亮刚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辉如水。但以她自学的气象知识,东南风通常意味着暖湿气流加强,后半夜可能有雨。

有雨就好。雨天会打乱弓箭手的节奏。

“上官姑娘!”

台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上官婉儿低头,看见林翠翠提着裙角往木梯上爬,身后跟着两个手持盾牌的御前侍卫。

“你怎么上来了?危险!”

林翠翠喘着气爬上高台,发髻散乱,额角有汗。她朝北面望了一眼,刺客的黑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

“上官,你能不能判断风向变化?”

“东南风,后半夜可能转东风。”上官婉儿看着测风仪上微微颤动的指针,“怎么?”

林翠翠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上面用炭笔画了简易的营区地图:“我刚刚在御帐附近,听见皇上和傅恒大人说话。他们说刺客主力在北,但东侧防守薄弱,恐怕是佯攻。”

上官婉儿接过帕子,借着月光细看。地图画得潦草,但关键位置都标注了——御帐、粮草辎重、马厩、水源。

“你的意思是……”

“如果风向不变,刺客放箭会受东南风影响,射程和准头都要打折。”林翠翠指着东北角,“但如果后半夜转东风,这里——御帐东侧五十步的箭楼,正好处于上风口。刺客若在那里放火箭,整个御帐都会烧起来。”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她想起昨夜和乾隆下棋时,皇帝无意间提过一句:“木兰围场四面环山,入夜后常有东风,自山谷而下,凉意沁人。”

这是乾隆三年来的经验。而刺客如果也观察过这里的气候——

“你说得对。”上官婉儿按住林翠翠的手,“翠翠,你现在去御帐,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要快。”

林翠翠点头,转身欲下,又回头:“你呢?”

“我在这里盯着风向。如果发现东风起,我会——”上官婉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高台边缘的一面旗帜上,“我会把这个旗子放倒。你们看见旗倒,立刻撤离御帐。”

“好。”

林翠翠快步下了木梯。上官婉儿重新握紧测风仪,望着北方隐约的火光,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想起大学时选修的气象学课程,教授说过一句话:战场上,天气永远是最狡猾的敌人。

林翠翠没能走到御帐。

她在半路被一群溃退的绿营兵冲散,等回过神来,已经置身于一片混乱的厮杀场中。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是一个年轻的御前侍卫。他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还没死,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林翠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翠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穿越前最后一次排练《丝路花雨》,也是这样的月光,她穿着霓裳羽衣在舞台上旋转,追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那时她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巅峰,却不知道真正的舞台是这样——

鲜血、死亡、无处可逃的绝境。

“翠翠姑娘!”

一声呼喊将她从恍惚中唤醒。林翠翠转头,看见三个黑衣人朝她冲来,刀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他们看见她,脚步顿了片刻,似乎在辨认身份。

然后为首那人举起了刀。

林翠翠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腰肢一扭,整个人向右滑出半步,刀锋贴着左臂掠过,削下一片衣料。那是她练了十五年的敦煌舞基本功——每一个旋转都精确到毫米,每一寸肌肉都记得如何控制重心。

黑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能躲开这一刀。

林翠翠借着扭身的惯性,足尖点地,身体如柳条般向后弯折。第二刀从她上方挥过,带起的风撩起她的发丝。她顺势向后翻了一个空心跟头,落地时已拉开三步距离。

黑衣人面面相觑。

“她练过。”其中一个说。

林翠翠没有停。她知道自己的优势——这些刺客练的是杀人术,每一招都追求快、准、狠。但她练的是舞,是控制身体的艺术。她可以在方寸之间腾挪,可以在刀锋边缘旋转,可以用最不可思议的姿势躲避攻击。

她开始跳舞。

不是表演的舞,是逃命的舞。她像一只穿花蝴蝶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次转身都恰好避开劈来的刀锋,每一次下腰都让刺来的刀刃擦着鼻尖掠过。黑衣人的刀越来越快,但始终碰不到她的一片衣角。

“围住她!”

三个黑衣人散开,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林翠翠瞳孔一缩——这一招她见过,在京剧《三岔口》里,这是最难破解的困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撞开最左侧的黑衣人。

是陈明远。

他脸上沾了血污,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清明。他用现代搏击的关节技锁住一个黑衣人的手腕,咔嚓一声卸了对方的刀,顺势一脚踹在另一人膝窝。

“走!”

他拉起林翠翠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战圈。身后,更多的黑衣人追了上来。

张雨莲在御帐外找到了乾隆。

皇帝站在帐门前,身边只有六个贴身侍卫。他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北方的火光,神情冷峻如常。

“皇上!”张雨莲跪下行礼,“刺客来势凶猛,请皇上暂避锋芒。”

乾隆看了她一眼:“张太医教出来的女弟子,倒是懂规矩。不过朕问你,此刻若朕避了,这木兰围场三万人马,谁还敢战?”

张雨莲语塞。

“《孙子兵法》有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乾隆淡淡道,“勇不在第一位,但若无勇,其余皆是空谈。”

话音未落,天空中传来一声闷响。

张雨莲抬头,看见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今晚是农历十六,月圆如盘,清辉万里。但月光落在她眼里,却泛着诡异的红色——

是火光映照。

不,不是火光。

她眯起眼睛细看,发现月亮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晕。那是血月,古代星象学中最凶险的天象,主兵戈、主杀戮、主帝王之灾。

“皇上——”

“朕看见了。”乾隆的声音依旧平静,“血月现,兵戈起。古人诚不我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雨莲:“你的同伴呢?”

张雨莲心头一紧。陈明远去找林翠翠了,上官婉儿在高台观测风向,她们都在刺客的刀锋边缘。

“他们……”她咬咬牙,“他们都在为皇上御敌。”

乾隆沉默片刻。

“朕记得,你们四个是一起来的。”他说,“四个汉人,没有功名,没有背景,却敢在朕面前直言进谏。朕一直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张雨莲低下头:“民女不敢说。”

“说吧,朕恕你无罪。”

张雨莲抬起头,望着天边的血月,一字一句道:“我们想要的,是让这个时代少死一些人。”

乾隆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旗帜倒了。

箭楼的火光在东风中冲天而起。

上官婉儿的判断完全正确——刺客的主力趁风向转变,从东侧发起总攻。一百多支火箭划过夜空,落在御帐附近的帐篷上,干燥的毡布瞬间燃烧起来。

但御帐已经空了。

就在旗倒的那一刻,乾隆带着侍卫撤往西侧的山坡。刺客的火箭只烧毁了几顶空帐篷,没有伤到皇帝一根头发。

“好险。”傅恒擦着额角的汗,“若非那位上官姑娘示警,后果不堪设想。”

乾隆没有接话。他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燃烧的营区,神情若有所思。

“皇上,臣有一事启奏。”和珅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讲。”

“方才混乱之中,臣看见那位陈明远陈先生……”和珅顿了顿,“他手里拿出一样东西,对着刺客喷出一股白烟,刺客便捂着眼睛倒地,痛苦不堪。”

乾隆转过头。

“什么东西?”

“臣也不识。”和珅摇头,“但那东西绝非寻常火器,也不像任何江湖暗器。臣斗胆猜测,这四人身上,或许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乾隆沉默良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远处,陈明远正扶着林翠翠往山坡这边走来。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张雨莲迎上去,从袖中掏出金疮药,动作轻柔地为他敷上。

上官婉儿也从另一侧走来,测风仪还握在手里,铜制的指针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乾隆望着他们,忽然道:“和珅,朕问你,这四人刚才可曾临阵脱逃?”

和珅一愣:“不曾。臣亲眼看见他们都在御敌。”

“可曾畏战退缩?”

“也不曾。”

“那他们有没有杀人?”

和珅想了想:“臣没看见他们杀人。陈先生只是用那东西自卫,林姑娘一直在躲避,上官姑娘在高台观测风向,张姑娘在臣身边,也没动手。”

乾隆点点头,望着火光中那四个身影,缓缓道:

“那就再等等。”

血月悬在天边,暗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木兰围场。远处,喊杀声渐渐平息,但风中隐约传来新的喧嚣——那是马蹄声,从南面传来,越来越近。

是援军,还是另一批刺客?

陈明远抬头望向南方,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那里藏着一件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而他知道,和珅的目光,正落在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