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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第一次对这片草原生出敬畏,是在看见狼眼的那一刻。

那是离开避暑山庄的第七日。队伍已深入木兰围场腹地,四周不再是初见时的平缓丘陵,而是起伏如怒涛的山峦。落日将天边烧成铁锈红色,远处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声隐隐传来,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

“陈主事,您说这草原上,狼多不多?”

和珅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脸上带着三分好奇、七分试探。这几日这位御前侍卫的目光总在他身上打转——自从陈明远用那套“行军网格法”让队伍效率提升三成之后。

“不多。”陈明远望着远处起伏的草浪,语气平静,“狼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和珅眯了眯眼:“那在什么地方出现?”

“在觉得你人少的时候。”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陈明远抬头,看见先行探马疾驰而回,马蹄扬起的草屑在夕阳中纷飞。

“报——前方山谷发现狼群踪迹,约二十余头!”

队伍骤然一静。陈明远的心猛地收紧。

二十余头。这个数字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现代草原狼极少攻击人类,那是因为它们被猎杀了上百年,学会了恐惧。可乾隆年间的狼——

“慌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陈明远回头,看见乾隆的御辇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传朕旨意,队伍就地结阵,火把备好,弓箭上弦。二十头狼,还吓不住朕的八千铁骑。”

皇帝的镇定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锅上,骚动迅速平息。陈明远却在心里苦笑——八千人不假,可辎重车辆、杂役工匠、文官女眷占了七成,真正能战的护军不过两千,还分散在队伍各处。

他下意识回头,寻找那三道熟悉的身影。

林翠翠站在后方一辆马车旁,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张雨莲正在给随军医官递药箱,动作比平日更快。上官婉儿站在高处,眯眼望着远处山谷,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她们都还在。都在视线范围内。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的悸动,策马向前方探马驰去。

狼群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陈明远刚与前锋护军参领交换完意见,就听见前方的草丛中传来窸窣声响。那声音极轻,轻到若不是事先警觉,很容易被忽略。可一旦听清,便让人脊背发寒——那是无数爪牙踩过草叶的声音,整齐、沉默、蓄势待发。

“火把!”

护军参领的吼声未落,草丛中便窜出第一道灰影。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陈明远在后世见过狼。动物园里的狼眼神空洞,纪录片里的狼距离遥远。他从不知道,真正面对狼群冲锋时,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它们的獠牙,而是它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嗜血,只有一种让人骨髓生寒的东西——耐心。

它们在等。等队伍乱,等火把灭,等有人逃跑。

“结阵!不要乱!”

护军参领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前排的护军士兵举起长枪,枪尖在火把光中颤抖。他们多数人没见过真正的狼群冲锋——演练是一回事,面对真实的獠牙是另一回事。

陈明远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盯着狼群的动向,大脑飞速运转。

二十余头狼,正面冲锋能突破几排枪阵?答案是三排。只要狼群愿意付出代价,它们可以在死掉一半之前咬开一个缺口。而一旦缺口出现——

“陈主事!”

和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皇上让你撤到御辇旁!”

陈明远回头,看见御辇周围已经围起三层人墙,火把密集如林。那是整个队伍最安全的地方。

他应该去。他是穿越者,不是战士,保命是第一原则。

可他的目光扫过前方,扫过那些握着长枪手在发抖的士兵,扫过后方马车上脸色苍白的三道身影——

“告诉皇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在前面,更能看清局势。”

和珅愣住了。

陈明远没有看他,翻身下马,走到护军参领身边。

“参领大人,给我一杆枪。”

参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身后士兵手中接过一杆长枪递给他。那眼神里有诧异,有疑惑,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

陈明远接过枪,枪身比想象中沉。他知道自己不会用。现代格斗术是空手的学问,这种冷兵器,他最多能当棍子使。

但他需要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场狼群袭击来得太巧。

狼群发动总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一片片灰影。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第一排狼撞上枪阵时,空气中响起沉闷的噗嗤声,那是枪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一头狼倒在血泊中,第二头踩着同伴的尸体跃起——

“顶住!”

护军参领的嗓子已经喊哑了。陈明远握紧手中的枪,盯着那道跃起的灰影。它朝他的方向扑来,獠牙在火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看见那头狼的眼睛。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奇异的——试探。

不对。

陈明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狼群不会这样进攻。它们狡猾得多,会反复试探,会寻找弱点,会——

他的目光越过狼群,望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还有更多眼睛在闪烁。

他猛地明白了。

“参领大人!”他压低声音,“这不是主攻——它们在耗我们的火把!”

参领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狼怕火,这是常识。可如果狼群反复佯攻,逼得队伍不断消耗火把油料,等到油尽灯枯——

“那怎么办?”参领的声音发颤,“我们的油料只够撑一个时辰!”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在思考。

现代遇到狼群怎么办?专家会说:不要逃跑,不要背对,不要——

那些都没用。面对二十头狼,那些建议都是笑话。

他需要的不是建议,是武器。

他的手无意识摸向腰间,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

防狼喷雾。

他差点笑出声。穿越到清朝,带着现代防狼喷雾,这本来就是最大的荒诞。可此刻,这个荒诞的物件,可能是唯一的——

等等。

喷雾只有一瓶。喷二十头狼?不够。

但如果——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狼群上。它们还在试探,还在佯攻,还在等待火把熄灭。

它们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战术,懂得消耗,懂得等待。

可正因为聪明——

陈明远转身,快步走向御辇。

“皇上,”他压低声音,“臣有一物,可退狼群。但需皇上配合。”

乾隆掀开帘子,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

“说。”

“请皇上命人将火把集中到前排,后排暂熄。狼群见火把减少,必以为时机已到,全力冲锋。届时——”

他从腰间取出那瓶喷雾。金属罐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此物可喷出奇雾,狼嗅之则目盲涕流,丧失战力。”

乾隆盯着那金属罐子,目光微凝。

“此物何来?”

陈明远心脏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狼群包围中。

“家传之物,”他听见自己说,“西域奇商所售,仅此一瓶。”

沉默。

沉默只有三秒,却像一个世纪。

“准。”

火把熄灭时,队伍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前排的火把从三排减为一排,光线骤然暗了一半。远处的黑暗中,狼嚎声顿了顿,随即变得更加急促。

它们在确认,在试探,在——

冲锋。

这一次不是佯攻。

二十余头狼同时从黑暗中跃出,灰影如潮水般涌来。它们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像是无数鬼火。它们的嚎叫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

“就是现在!”

陈明远冲上前,按下喷雾的喷头。

一股细密的水雾在夜风中散开,迎向冲在最前方的狼群。

第一头狼撞入雾中,身形骤然一僵。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爪疯狂扒向自己的眼睛,在地上翻滚起来。

第二头,第三头——

喷雾在夜风中扩散,笼罩了方圆丈余的范围。冲入这个范围的狼无一例外地倒地翻滚,凄厉的嚎叫声响成一片。后面的狼群骤然停下,它们看不见那无形的雾,只看见同伴莫名其妙地倒下、惨叫、翻滚。

恐惧是会传染的。

对狼,也一样。

领头的灰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转身逃入黑暗。剩下的狼紧随其后,眨眼间便消失在草丛中。

草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倒地的狼还在翻滚哀嚎,声音渐渐微弱。

陈明远握着空了的喷雾罐,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陈主事?”

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陈明远回头,看见他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

“此物——是何神器?”

陈明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罐子,看着罐身上那行模糊的现代汉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御辇的帘子掀开了。

乾隆走下车,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陈明远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明远。”

“臣在。”

“你方才所用,是何物?”

陈明远抬头,迎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答。他也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会留下破绽。

“回皇上,”他深吸一口气,“此物名为‘驱兽香’,乃西域奇商所制。遇空气则化为雾,兽嗅之则目眩涕流,不敢近前。臣祖上曾行商西域,得此一瓶,传至臣手。”

“驱兽香。”乾隆重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空罐上,“可还能制?”

陈明远摇头:“配方已失传。此乃孤品。”

沉默。

乾隆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孤品。”他转身,走向御辇,声音淡淡传来,“陈明远护驾有功,记档。待回京后,另行封赏。”

帘子落下。

陈明远站在原地,握着空罐,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和珅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丝——

贪婪。

远处,三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林翠翠的担忧,张雨莲的关切,上官婉儿的沉思。

陈明远没有回头。

他望着手中的空罐,望着罐身上那行模糊的字迹——

“保质期:三年。生产日期:2019.06。”

还好。

还好这行字,没人看得懂。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血腥气和草原深处的寒意。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像是狼的眼睛,又像是——

别的什么。

陈明远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