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午夜时分,上官婉儿被一阵细微的异响惊醒。

她几乎没有动弹,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耳廓在枕上悄然转动。六年的秘书生涯让她练就了一种本能——在沉睡与清醒之间保持一条极细的缝隙,既能恢复精力,又不会错过任何异常。

车外有风,有虫鸣,有远处值夜士兵的低语,还有——

马蹄轻轻踩动沙土的声音。

不是巡逻的马。巡逻的马步伐规律,且会夹杂铁甲摩擦的细响。这是单骑,走走停停,像在寻找什么。

上官婉儿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眸子清亮如水。

她侧头看向车厢另一侧。林翠翠睡得正沉,一条腿压在被褥上,嘴角挂着不知梦见什么的笑意。张雨莲的铺位空着——今夜轮她值夜,守在车外。

上官婉儿无声地披衣坐起,掀开车帘一角。

月光如水,泼洒在连绵的帐篷和车驾之间。她看见张雨莲的身影立在十步开外,正和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人低声说话。那人身形精悍,腰间佩刀,看装束是随驾的乾清门侍卫。

上官婉儿的目光在月光下微微一闪。

她认出那张侧脸——御医之子,姓周,单名一个淳字。这几日张雨莲借研习医书之名,与这人走动得颇为频繁。

上官婉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要放下车帘,忽见周淳抬手朝远处一指,张雨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上官婉儿顺着那方向看去——

营地西北角,夜色深处,有几团幽绿色的光点,忽明忽灭,像漂浮在黑暗中的鬼火。

狼。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那绿光移动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近了数十丈。不是一头,是七八头,甚至更多。

她一把掀开车帘,翻身下车,动作之快几乎不像是那个永远从容的上官婉儿。

“张太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片划过空气,“去禀报领侍卫内大臣,有狼群靠近。”

张雨莲猛地回头,看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有多问,只对周淳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头行动。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营地布置。车驾围成半弧,帐篷在外围,最薄弱处是西北——那里地势略低,林木茂密,守夜士兵只有四人,且位置分散。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迅速过着《康熙会典》中关于行营护卫的条目,同时盘算着时间:周淳去禀报,到调集侍卫,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功夫。而狼群的速度,不会给他们这么长时间。

她转身回到车边,敲了敲车厢壁。

“翠翠,醒醒。”

林翠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唤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一只手从被褥上拉了起来。

“有狼。”上官婉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穿鞋,拿火折子,站到车辕上去。”

林翠翠的瞌睡瞬间消失。她光着脚跳下铺位,摸到自己的鞋,同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马的嘶鸣,人的惊呼,还有某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她掀开车帘,看见西北角的黑暗里,十几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逼近。月光勾勒出那些野兽的轮廓——灰褐色的皮毛,耸起的脊背,拖垂的尾巴。

狼群在距离营地五十步处停了下来,呈扇形散开。为首的那头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及人腰,它微微低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守夜的四个士兵已经聚拢,长矛前指,但上官婉儿看得出,他们的手在抖。

八旗兵勇骑射娴熟,但那是针对人,针对战场上的敌军。面对这种在黑暗中出没的野兽,面对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幽绿眼睛,需要的是另一种勇气。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明远从相邻的车厢里钻了出来,只穿着一件中衣,外衣披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穿好。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目光清醒得吓人。

“狼群?”他问。

“十七头。”上官婉儿说,“西北方向,扇形包围,头狼在正中。”

陈明远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他注意到那些狼的姿势——前腿微曲,后腿绷紧,这是即将冲锋的姿态。而守夜士兵的长矛阵型太散,间距过大,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阻截。

“来不及等侍卫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回到车厢里,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柱体。

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陈明远随身携带的物品中最让她困惑的一样。她曾趁他不在时仔细观察过,外壳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金属材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小钮,钮下刻着两个古怪的符号。她认得出其中一个——“仿”,像是汉字,又不太像。

陈明远没有解释,只对上官婉儿说:“让士兵闭眼。”

“什么?”

“闭眼。”陈明远朝狼群走去,步伐稳定,不紧不慢,“还有,捂住耳朵。”

上官婉儿看着他背影,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可能。她想起他之前的种种异常——整顿队列时用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术语,对付毒蛇时那种匪夷所思的粉末,还有此刻手中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问。只是转身对那几个士兵说:“闭眼,捂耳。”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正要开口,忽然被张雨莲厉声喝止:“照做!”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身后跟着周淳和一队侍卫,但距离尚远,至少还有三十丈。

陈明远已经走到狼群前方二十步处。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中衣被夜风吹得紧贴身上,露出略显清瘦的轮廓。他站定,与那头巨狼对视。

头狼的绿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它在等待一个信号,等待对方露出恐惧的破绽。

陈明远没有恐惧。

他只是举起那个黑色圆柱体,对准头狼的脸,按下了红色按钮。

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

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机械的、刺穿耳膜的尖啸,伴随着一道刺目的白色光芒,像闪电突然劈落在咫尺之间。

上官婉儿闭上眼睛的瞬间,透过眼皮都能感到那种灼目的亮度。她感到一股辛辣的气流扑面而来,眼睛即便闭着也开始流泪,喉咙里像吞了辣椒。

她听见狼群的惨叫。

那不是战斗的嚎叫,而是恐惧的哀鸣。她睁开眼睛一条缝,看见那些幽绿的眼睛正在四散奔逃,头狼踉跄后退,前爪拼命扒着眼睛,发出像狗一样的呜呜声。

陈明远站在原地,手中的东西还在喷出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形成一道诡异的雾墙。

三息之后,雾气散尽,狼群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几滩慌乱中踩踏的痕迹和一股淡淡的辛辣气息。

营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手中握着神秘物件的身影。那些刚刚赶到的侍卫,那些守夜的士兵,那些被惊醒探出车帘的随驾官员,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陈明远垂下手臂,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呆滞的面孔,落在一个人身上。

和珅。

这个年轻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前方,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仓促起身。他的目光没有看陈明远的脸,而是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个黑色圆柱体。

月光下,和珅的眼神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但上官婉儿从中读出了某种东西——

好奇,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忌惮。

“陈主事手中何物?”

和珅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没有称“陈大人”,而是叫“陈主事”——六品衔,刚好是需要他来“过问”的级别。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防狼喷雾,又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回和大人,此物名为‘驱狼烟’。”他说,语气恭敬,但字句清晰,“乃臣昔年在江南偶得之物,据说是海外商船所携,遇猛兽时喷之可退敌。”

“海外?”和珅走近几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黑色圆柱体,“本官倒不知,海外竟有如此巧物。不知可否借本官一观?”

陈明远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和珅接过,在手中掂了掂,翻来覆去地看。那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红色按钮下方的符号清晰可见——“防狼喷雾”四个字,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图案。

和珅看了半晌,忽然抬头,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

“这上面的符号,陈主事可识得?”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见陈明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听见他说:“识得一些。据那商人说,这是西洋文字,意为‘防狼之物’。”

“西洋文字?”和珅笑了,笑容温和无害,“本官也略知一些西洋文,怎么从未见过这般写法?”

空气忽然凝固了。

上官婉儿感到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快速扫视周围——侍卫们已经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那些被惊醒的官员们都在看着这边,有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这沉默快要变成罪证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和大人。”

上官婉儿走上前来,步履从容,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恭敬中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她走到和珅面前,福了一福,然后指着那黑色圆柱体上的符号,轻声道:

“民女倒觉得,这字有些像前朝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某部典籍上的番文。大人若不嫌弃,民女愿为大人查证一二。”

和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容深了些。

“上官姑娘博闻强记,本官早有耳闻。”他说,“只是这查证之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夜深露重,姑娘们先歇息吧。”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

“陈主事今日护驾有功,本官自会向皇上禀明。”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这‘驱狼烟’,毕竟是奇技淫巧之物,陈主事日后还是少用为妙。”

陈明远躬身行礼:“多谢和大人指点。”

和珅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人群渐渐散去。守夜的士兵开始重新布防,侍卫们退回原位,那些官员们缩回车驾里继续他们被打断的睡眠。

陈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官婉儿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狼群消失的地方。

良久,陈明远低声开口:“他看出来了。”

“没有。”上官婉儿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他怀疑,但没有证据。有怀疑就够了,不需要证据。”

陈明远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冷静得让人心惊。

“你怎么知道那些字像郑和的番文?”他问。

上官婉儿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因为除了这个解释,没有别的解释。”她说,“儿和大人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交代的说法。”

陈明远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的气息——那是狼群来时留下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履薄冰。

车厢里,林翠翠蜷缩在被褥上,脸色苍白。

她刚才一直站在车辕上,从头看到尾。看见陈明远独自面对狼群,看见那个神秘物件发出的光芒和尖啸,看见和珅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此刻她看着陈明远钻进车厢,看着他疲惫地靠坐在车壁上,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脱口而出。

陈明远抬眼看他。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他说。

林翠翠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张雨莲的眼神制止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

远处,不知哪一队值夜的士兵开始敲梆子,一下,两下,三下——寅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上官婉儿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月光下,她看见一个身影远远站着,朝着这个方向。

是周淳。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辆车,看着车帘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张雨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与那道身影在月光下相遇。

只是一瞬,那身影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婉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夜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她闻得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血腥,不是狼群的腥膻,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味道。

车厢外,月光如水。

车厢内,四人各自沉默,各怀心思。

而在营地另一端的御帐之中,乾隆尚未入眠。他负手站在舆图前,听着侍卫禀报方才的狼群之袭。

“陈明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越来越有意思了。”

舆图上的木兰围场,山川起伏,林木葱郁。而在那一片苍翠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夜风吹过御帐的帷幔,烛火摇曳,将天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远处,不知哪里的狼嚎再次响起,悠长,凄厉,在夜空中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