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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和府西角门忽然开了。

门房老周举着灯笼往外一照,只见一个青衫女子立在阶下,身形单薄,眉眼在昏黄光晕里看不真切。她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上镂着一弯银月。

“和大人命我来送东西。”女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劳驾通传。”

老周愣了愣。他在和府当差二十年,从未见过这个时辰有人叩门,更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她站在深夜的寒风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青竹。

“姑娘是……”

“上官婉儿。”

老周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这个名字,过去三个月里,和府上下无人不知。那场夜宴后,二爷曾密令全城暗搜的人里,头一个便是这个名字。可后来不知怎的,搜捕无声无息地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二爷书房里时不时传出的笑声——据说,就是这位上官姑娘陪二爷说话。

老周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往里跑。

上官婉儿站在门外,抬头望了望和府的门楣。月色正明,照得那两尊石狮子半边惨白半边漆黑。她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她们四人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情形。那时林翠翠吓得手心出汗,张雨莲低声叮嘱众人礼仪,陈明远在袖子里偷偷攥着自制的烟雾弹,而她——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算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上官姑娘!”老周跑得气喘吁吁,“二爷有请,您随我来。”

二、璇玑楼上

和珅没在正厅见她。

老周领着她穿过重重院落,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一座三层楼阁前。楼檐下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璇玑楼。

上官婉儿脚步顿了顿。

三个月前,她们就是在这里,九死一生。

“姑娘请。”老周躬身退后,竟是不敢再往里走。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楼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天窗斜斜地泻下来,照在中央那座巨大的浑天仪上。铜铸的球体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浑天仪旁,仰头看着那满天的星辰图。

“你来了。”和珅没有回头。

“大人深夜召见,不敢不来。”

和珅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里显得柔和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

“你上次说,要让琉璃作坊一年内利润翻三倍,朕——”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我信了你。现在三个月过去,利润翻了一倍不止。你是怎么做到的?”

“大人问的是术,还是道?”

“有何分别?”

“术者,分工精细、改良窑炉、拓宽销路。道者……”上官婉儿望着他,一字一句,“让工匠觉得,他们不是在给大人干活,而是在给自己干活。”

和珅的眼睛眯了眯。

“你给工匠分红利?”

“是。”

“这是收买人心。”

“这是激发人欲。”上官婉儿不卑不亢,“大人能用人欲,却不能压人欲。压得狠了,反弹起来,连大人也挡不住。”

和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每回来,都要给我讲一番大道理。上回是‘股份制’,上上回是‘品牌溢价’,这回又是什么‘人欲’……”他走近两步,目光锐利起来,“上官婉儿,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直接问出这个问题。

上官婉儿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大人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和珅一字一顿,“一个精通算学、天文、经济、权谋的女子,为何会对《红楼梦》里一面‘风月宝鉴’的碎片如此执着?”

他从袖中取出衣物。

月光下,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残缺,但边缘镶嵌着三块奇异的水晶透镜——和她们从璇玑楼里偷走的那面“西洋窥月镜”一模一样。

上官婉儿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面镜子,”和珅把玩着手中的残镜,“自我祖父那辈就传下来了。据说来自一个疯道士,说什么此镜可窥前生来世。我家历代只当它是疯话,直到——”他盯着上官婉儿的眼睛,“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它从我这里偷走。”

“大人既然知道是我们偷的,为何不抓?”

“抓了你们,再等下一拨人来?”和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等了三个月,终于又把你等来了。这回,你带的是什么?”

上官婉儿缓缓举起手中的紫檀木匣。

“大人想要的东西。”

和珅接过木匣,在月光下打开。

匣中是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石头记。

“这是……”

“《红楼梦》早期抄本,脂砚斋批注本。”上官婉儿的声音很平静,“大人手中的‘风月宝鉴’,在书中第八回曾出现过。而这一卷里,有脂砚斋的批注,详细记载了这面镜子的来历——以及,它共有几面。”

和珅的手微微一紧。

他翻开古籍,就着月光辨认那些蝇头小楷。批注密密麻麻,有的用朱笔,有的用墨笔,在讲到“风月宝鉴”处,有一段格外醒目的红字:

“此镜实有八面,分藏八处,合则可见来路归途。然来路非路,归途亦非途,慎之慎之。”

和珅抬起头,目光如电。

“来路归途——你们是想回去?”

上官婉儿没有否认。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是。”

“你们来自何处?”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和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开口:

“大人相信,两百年后,这世上还有人吗?”

和珅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百年后,这世上没有大清,没有皇上,也没有和府。”上官婉儿的声音像月光一样清冷,“但有人。那些人坐火车、打电话、用机器算数比人还快。他们飞在天上,潜到海底,用一个叫‘手机’的东西,和万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

和珅没有说话。

“大人觉得我在说疯话?”

“我在想,”和珅慢慢开口,“如果真是这样,你们何必回去?”

轮到上官婉儿愣住了。

“两百年后的世界,比我这座和府如何?”

“不可同日而语。”

“比皇上的紫禁城呢?”

“紫禁城还在,但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了。那是……那是供人参观的遗迹。”

和珅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为何还要回去?”

上官婉儿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何要回去?因为那里有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熟悉的一切?可是仔细想想,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她真正想念的,好像不是那些具体的人和事,而是——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

知道自己属于哪里,知道哪里是自己该回的地方。

“因为那里是我们的来路。”她最终这样回答。

和珅点了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合上木匣,忽然问道:

“你说这镜子有八面,你们找到了几面?”

“两面。”

“都在何处?”

“一面在大人手里——就是我们偷走的那面。另一面……”

她顿了顿。

“另一面在哪里?”和珅追问。

上官婉儿望着他,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两点寒星。

“另一面,大人在三个月前就给了我们。”

和珅眉头一皱。

“大人让我们偷走的那面窥月镜,不是‘风月宝鉴’。”上官婉儿一字一句,“真正的‘风月宝鉴’,是大人今夜让我看到的这面残镜。”

璇玑楼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浑天仪转动的声音。

和珅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慢,“我祖父传下来的这面残镜,才是真正的‘风月宝鉴’?而你们偷走的那面,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一把钥匙。”上官婉儿说,“那把钥匙能打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真正的秘密。大人方才说,这镜子可窥前生来世。大人可曾试过?”

和珅没有回答。

“大人试过,对不对?”上官婉儿的目光锐利起来,“大人透过那三块水晶看出去,看到的不是前生来世,而是——而是两百年后的世界。”

和珅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大人看到的东西,和我说的是不是一样?那些飞在天上的铁鸟,那些跑得比马还快的铁盒子,那些不点灯就能发光的高楼……”上官婉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大人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和珅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璇玑楼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意味。

“你说对了一半。”他走近两步,月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情,“我看到的不只是两百年后,还有两百年前。”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

“透过这面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的来路。”和珅低头望着手中的残镜,“我看到了一个穷书生,在轿前给满洲老爷当差,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我看到了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踩着血。我看到了他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忽然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大人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和珅抬起眼,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看到了一座白绫,和一个寒冷的早晨。”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颤。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

和珅被赐死的日子。

“所以大人这三个月来,明里暗里帮我们找下下的镜子,不是为什什么宝贝,而是为了——”她忽然顿住。

“为了改命。”和珅替她说了出来,“既然你们能从两百年后来到这里,我为何不能从那个寒冷的早晨逃开?”

璇玑楼里又陷入了沉默。

上官婉儿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史书上写着“贪婪狡诈、权倾朝野”的人,此刻站在月光下,像任何一个面对命运的人一样,疲惫、孤独、不甘。

“大人,”她轻声开口,“命如果这么好改,古往今来,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

和珅凝视着她。

“你是说,改不了?”

“我是说,”上官婉儿一字一句,“大人得先告诉我,剩下的六面镜子都在哪里。”

和珅忽然笑了。

这一回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是欣赏,是戒备,还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你果然聪明。”他说,“知道我手里有你们要的东西。”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星图,星图中间标注着八个光点,其中两个已经黯去,剩下六个,散落在大清疆域各处。

“八面镜子的下落,都在这张图上。”和珅说,“包括你们要找的那把‘钥匙’——那面真正的窥月镜,你们偷走的那面,其实只是一个仿品。真正的‘钥匙’,在另一个地方。”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落在那个标注着“璇玑楼”的光点旁边——那上面,果然还有一个更亮的光点。

“在哪里?”

和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太过复杂,复杂到上官婉儿一时竟读不懂。

“上官婉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是从两百年后来的,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

“大人在想,”她慢慢说,“是杀了我,独占这些镜子的秘密,还是留着我,继续帮你找。”

和珅笑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走近一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是在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把这些镜子都毁了,让你回不去,你会不会愿意留在这里,帮我——帮我改那个命?”

上官婉儿的呼吸一窒。

她抬起眼,对上和珅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大人……”

璇玑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爷!”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皇上口谕,召您即刻进宫!”

和珅眉头一皱。

他转身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又回头看向上官婉儿,目光复杂难辨。

“你在这等着。”他说,“天亮之前,我若没回来,你就带着这张图走。若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卷羊皮卷塞进上官婉儿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婉儿独自站在璇玑楼中,月光如水,浑天仪缓缓转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卷,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乾隆深夜急召和珅入宫——

史书上,这个月应该无事发生。

那么,是什么让那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在深更半夜突然召见自己最宠信的大臣?

她忽然想起今夜出门前,张雨莲对她说过的话:

“婉儿,你此去和府,千万小心。我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帝星周围有一道暗气,时聚时散——这不是好兆头。”

暗器?

上官婉儿握紧羊皮卷,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空中,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不是因为星象,而是因为和珅方才那个未说完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除了杀意、欣赏、偏执之外,还有一丝她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们第一次进入璇玑楼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也是这样好的月光。

而此刻,那个叫乾隆的男人,正在紫禁城的某处,召见那个叫和珅的男人。

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

——会不会,和她有关?

月光无声地洒落,照在璇玑楼的飞檐上,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照在深夜的京城街巷上。

这个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