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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危机,往往藏在最平静的夜晚。

上官婉儿已经三日未曾合眼。

蜡烛又燃尽一支,她机械地伸手去取新烛,指尖触及铜台时才发觉烛台早已空了。案上的“西洋窥月镜”静静躺着,镜面上的水晶透镜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这光芒与她在现代实验室里见过的任何光学仪器都不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诡异。

“姑娘,您又熬了一夜。”张雨莲推门而入,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银耳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和府那边的人,今早在西直门外又出现了。”

上官婉儿未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镜面上的纹路:“第几拨了?”

“第三拨。”张雨莲将羹碗搁下,压低了声,“他们不敢明着搜,便扮作货郎、乞丐,连城东的当铺都有人盯着。陈明远昨日去琉璃厂,回来时被人跟了半条街,若不是他机警拐进了戏园子……”

“林翠翠呢?”

“在自己屋里,一步未出。”张雨莲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自那夜从和府回来,她便有些……不对劲。昨儿夜里我听见她在说胡话,推门进去,她却愣愣地盯着窗外,问什么也不答。姑娘,她是不是在璇玑楼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比三日前清减了许多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不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隐的更鼓声,“她是撞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张雨莲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雨莲,你怕什么?”上官婉儿不答反问,“璇玑楼里那些机关,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断龙石,你不怕?”

“怕。”张雨莲答得坦然,“可再怕也得撑着。咱们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先松了劲儿,全得玩完。”

“翠翠不一样。”上官婉儿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的面容隐入阴影,“她怕的不是死,是回不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张雨莲脸色一变,身形已动,却被上官婉儿一把按住手腕。烛火在那一刻剧烈摇曳,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带起的气流。

“谁?!”张雨莲厉声喝问。

无人应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窗台上。窗纸完好无损,窗栓依然插得严实。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烛光迷眼时的错觉。

但上官婉儿知道不是。

她慢慢松开按着张雨莲的手,走到窗边,将那条细细的缝隙重新推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洁白,雕工精细,刻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和府的物件!”

上官婉儿没有动。她盯着那枚玉佩,仿佛盯着一条缓缓游近的毒蛇。三息之后,她忽然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姑娘!你去哪儿?”

“林翠翠屋里。”

林翠翠的房门虚掩着。

上官婉儿推门而入时,屋内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像是有人刚刚仓促起身,床头还搁着一盏未灭的灯,灯油已尽,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她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定住。

临窗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斜,像是颤抖着手写下的——

“他来过了。”

张雨莲脸色煞白:“姑娘,翠翠她……她被和府的人带走了?”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将那张纸拿起,凑到灯下细看。纸的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舌舔过;墨迹未干透,可见写字的人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被带走。”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是自己走的。”

张雨莲一愣:“什么?”

“你看这字——”上官婉儿将纸翻过来,指着墨迹的走向,“从左至右,墨迹渐淡。写第一个字时最浓,写最后一个字时最浅。若是被人胁迫,写字时手抖得厉害,墨迹应该是深浅不匀,而不是这样规律的渐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她是坐下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这四个字,然后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可她为什么要……”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陈明远的声音炸响在夜色里:“上官姑娘!快走!和珅的人来了!已经到巷口——”

上官婉儿没有慌。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床头的残灯,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经过张雨莲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雨莲,”她低声道,“你说过,咱们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张雨莲重重点头:“是。”

“可若这条绳,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系上的呢?”

张雨莲没能听懂这句话。上官婉儿也没有解释。她已推开门,走进了月色之中。

巷口火光冲天。

至少二十名身着便装的护卫,手持火把,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陈明远站在院门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柄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短刀——那刀在火光下抖得厉害,他的声音却稳住了:“诸位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的护卫统领冷冷一笑,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陈明远回头。

上官婉儿正从院内走出。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寻常的旗装,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宽袖博带,在火光与月光交映下,竟有几分不似凡尘的仙气。她的头发披散着,只在额间系了一根素色丝带,丝带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饰,正是那枚“西洋窥月镜”上拆下来的水晶透镜。

火光映在水镜上,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芒。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把刀收起来。和大人请我们去喝茶,客气些。”

护卫统领脸色微变。他盯着上官婉儿,目光里闪过一丝惊疑——这个女人怎么知道来的是和府的人?他分明还没亮明身份。

“姑娘倒是聪明人。”他压下惊疑,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便请吧。和大人说了,只请姑娘一人,其余几位……”

“其余几位也一起。”上官婉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们不去,我也不去。”

统领脸色一沉:“姑娘这是为难在下。”

“为难?”上官婉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统领莫名后退了半步,“大人深夜带人围了我的住处,烧了我门前的巷子,现在却说我在为难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统领身上,像是什么庞大的怪物正缓缓逼近。

“和大人要见我,无非是两件事。”她压低声音,只有统领一人能听见,“一是那面镜子,二是我这个人。可你回去告诉他,镜子在我手里,我能用它做的事,旁人做不了。今晚若我的人少了一根汗毛——”

她顿了顿,将袖中那张林翠翠留下的纸抽出半截,火光下,“他来过了”四个字一闪而过。

“——那他要的这两样东西,就一样都别想得到。”

统领的脸色彻底变了。

半个时辰后,和府。

还是那座璇玑楼。

楼外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三倍,火把将整座楼照得亮如白昼。楼门大开,门内透出的光芒却不是烛火,而是某种诡异的、泛着淡蓝色的冷光——那是上官婉儿上次来时未曾见过的。

“请。”统领做了个手势,自己却站在原地,没有迈步的意思。

上官婉儿回头看了一眼。张雨莲和陈明远被拦在十步之外,面色焦急,却不敢妄动。她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璇玑楼。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楼内空无一人。

那些奇珍异宝还在,那些古籍字画还在,连上次被他们触碰过的机关都恢复了原状,仿佛那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唯一的变化,是正中央那张紫檀木长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灯。

灯是西洋样式,水晶罩子,铜质底座,灯芯燃着,发出的却是那种诡异的蓝光。灯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无一字。

上官婉儿走过去,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

“姑娘既通天文,可知今晚月相?”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

璇玑楼的穹顶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那不是普通的屋顶,而是一整块巨大的水晶,打磨得极薄极透,将整片夜空尽收其中。月光从水晶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落在长案上,落在那盏诡异的蓝光灯上。

月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今日是七月十七。月已过望,亏而未残,正是下弦月之前的最后一轮满圆——若论月相,该称“既望”。

可那封信问的不是月相。

它问的是——

“姑娘可知,今晚的月亮,与三百年前有什么不同?”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她盯着穹顶上的月亮,盯着那轮与三百年前没有任何不同的、银白色的、静静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

“和大人,”她说,“您这盏灯,是从哪儿得来的?”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了她身侧。他也抬起头,望着穹顶上的月亮,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盏灯,是本官从一处古墓中得来的。墓主人是前朝钦天监监正,死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那一日,正是李自成破京,崇祯帝自缢煤山的日子。”

上官婉儿浑身一震。

“墓中陪葬之物不多,唯有这盏灯,燃了三百年不灭。”和珅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渊,“灯油是什么,无人知晓。但灯座上刻着两行字,姑娘可想听听?”

不等她回答,他已念了出来:

“月非今月,人非古人。窥镜者来,燃灯者往。”

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于转过头,与和珅四目相对。那一刻,她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贪婪,不是算计,甚至不是好奇。

那是……恐惧。

“上官姑娘,”和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们四个,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璇玑楼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紧接着,楼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惶:“大人!宫里来人了!是……是乾清宫总管!”

和珅脸色微变。他看了上官婉儿一眼,那一眼里意味难明,旋即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又抬起头,望着穹顶上那轮冰冷的月亮。

月非今月。

人非古人。

她忽然想起林翠翠留下的那张纸——那四个歪斜的、颤抖的字。

“他来过了。”

可那“他”,究竟是谁?

是林翠翠害怕的人?是带走她的人?

还是——

她的手探入袖中,触到那枚冰冷的“西洋窥月镜”。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

楼外,喧哗声渐渐远去。

月光依旧。

而璇玑楼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