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有德被押入大牢的头几日,心中虽慌,却并未绝望。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锦袍,头发散乱,面如土色。可他的脑子却没闲着,一遍遍盘算着脱身之策。
我是皇亲国戚。沐希是烨王妃,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我是她亲爹。八议之中,议亲、议贵,哪条我占不上?
他想起大承律法中的“八议”之条——皇亲国戚、功勋之后,若犯死罪,可议减免。他虽非皇族,可女儿是王妃,这不就是“议亲”吗?
顶多就是削职为民,告老还乡。那些贪来的田产,补上就是了。
至于害死陆岳氏父母、吃绝户那档子事……他眯了眯眼,心中冷笑。
岳家早就没人了,谁能追究?就算追究,我是她爹,孝道压着,她沐希还能把我怎么着?她敢不认我这个爹?她敢让天下人戳她脊梁骨,说她逼死亲父?
这么一想,他竟稍稍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盘算出去后要去哪里养老。
可他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烨王府内,穆希正对着案上的一堆文书凝神细看。
那是魏家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私占田产,贿赂官员,欺压百姓,甚至还有几桩人命官司。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小桃在一旁磨墨,忍不住问:“小姐,这些东西,咱们要怎么办?”
穆希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办?” 她放下手中的文书,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送给该送的人。”
沈家。邢家。尤家。
这三家,哪一个不恨魏家?沈家和邢家本就与魏家有隙,上次联手害顾玹,魏家不过是跟着分了一杯羹,两家早就看他们不顺眼。至于尤家——太后那边正愁没机会往上爬,送上门的把柄,岂能不要?
她只需轻轻一推,这三家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把魏家撕成碎片。
果然,不过数日,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沈崇山率先发难,将魏家私占田产的证据甩在御前。邢涛紧随其后,呈上魏家贿赂官员的账册。尤家更狠,直接指控魏家与猖猡人暗通款曲,说邓县令就是受他们指使!
“陛下!”尤家家主尤长青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邓文远那个叛徒,与猖猡人勾结,害死烨王殿下,背后就是魏家在指使!臣有证据!”
永昌帝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彻查。
魏谨在朝堂上跪着,浑身发抖,面如死灰。他想辩驳,可那些证据一条条甩出来,哪里辩得清?
魏府,书房内。
魏谨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魏慎站在一旁,同样六神无主。父子俩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父亲,怎么办?那些证据……那些证据……”魏慎的声音都在发抖。
魏谨闭着眼,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魏连推门而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外面那些狂风暴雨与她无关。她走到案前,看着父兄,轻声道:“父亲,兄长,女儿有一计。”
魏谨睁开眼,看向她。
魏连缓缓道:“把所有罪名,推给沐家。”
魏慎一愣:“沐家?”
魏连点头:“三叔与沐氏父子素来有往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些证据,只要稍加润色,便可说是沐家所为。沐有德贪污受贿,沐辉结交匪类,沐家族人在兰城为非作歹——这些本就是事实。咱们只需把‘魏家’换成‘沐家’,把‘受魏家指使’改成‘与沐家勾结’……”
魏谨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魏连继续道:“沐家如今已经完了,沐有德、沐辉、王氏都在牢里,兰城的沐氏族人正在押解进京。他们本就是待宰的羔羊,多几条罪名,少几条罪名,有什么区别?”
魏慎犹豫道:“可……可里通外族这条,会不会太重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魏连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兄长,正因为是诛九族的大罪,才要推给他们。死人,是不会开口辩解的。”
魏谨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魏连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数日后,刑部大堂。
魏家交出的“证据”被一一呈上——全是沐家“勾结猖猡”、“私通外敌”的罪证。邓县令的供词被篡改,沐有德与沐辉的往来书信被曲解,甚至还有几封“沐家族人写给猖猡王子的密信”,字迹歪歪扭扭,却盖着沐家的私章。
永昌帝看罢,勃然大怒。
“沐家!好一个沐家!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里通外族,谋害忠良!”
他当即下旨:
沐氏一族,诛灭九族!远在兰城的所有沐氏族人,尽数押解进京,与沐有德等人一并处决!
沐有德还在牢房里做着告老还乡的美梦。
他躺在稻草堆上,翘着二郎腿,盘算着出去后要去哪里养老。京城是不能待了,去江南?听说那边风景好,气候也宜人……
正想着,牢门忽然被推开。
几名狱卒冲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拖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沐有德挣扎着喊道,“我是皇亲国戚!我女儿是烨王妃!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狱卒们一言不发,拖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另一间牢房前。
门被推开,沐有德被狠狠推了进去。
他踉跄着站稳,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牢房里,挤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面孔,他再熟悉不过——是兰城老家的族人!
三叔公,二堂兄,四堂弟,还有那几个年幼的侄子侄女……他们怎么在这里?他们怎么都来了?
“有德!”三叔公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连累我们!”
沐有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堂弟扑过来,揪着他的领口嘶吼:“沐有德!你这个畜生!你贪污受贿,我们忍了;你纵容儿子为非作歹,我们也忍了;可你为什么要勾结猖猡人!为什么要谋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们都要死了!都要死了!”
沐有德的脑中一片空白。
勾结猖猡人?谋反?
他什么时候勾结过猖猡人?他什么时候谋反过?
“不……我没有……我没有……”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可没有人听他的。
族人们围上来,骂他,打他,撕扯他。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族人,此刻恨不得生啖其肉。
沐有德被推倒在地,无数只脚踩在他身上。他蜷缩着,抱着头,口中喃喃着:
“我没有……我没有……我女儿是王妃……她会救我的……她会救我的……”
可那声音,越来越微弱,淹没在族人的哭骂声中。
远处,死牢的另一端,沐辉蜷缩在角落里,口中喃喃自语,时而傻笑,时而哭泣。他已经彻底疯了。
王玉琴瘫坐在另一间牢房里,捂着空荡荡的耳根,眼神空洞。她的嘴还在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消息传到烨王府时,穆希正在房中绣花
小桃低声道:“小姐,沐家那边……诛九族。兰城那边的族人全押来了,一个不落。”
穆希静静听着,将手中的针线一点点变作绽放的牡丹花,良久,她轻声道:“不错,接下来我还得表演一番。”
沐家被诛九族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可紧随而来的,是另一场舆论风暴。
这一次,风暴的中心是穆希。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位烨王遗孀。
“你们说,烨王妃这回该怎么办?她爹可是要诛九族的!她救不救?”
“救?怎么救?她爹害死了她亲娘全家!她要是救,那就是不孝!要是不救,那也是不孝!”
“可不光是她娘那边!烨王是怎么死的?是被猖猡人害死的!她爹被扣上勾结猖猡的帽子,她要是救,那就是对亡夫不忠!要是不救,那就是对亲爹不孝!”
“啧啧,左右都是死局。这烨王妃,这回怕是要栽了。”
“栽什么栽?人家是王妃,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总不至于跟着砍头吧?”
“那也落不着好。以后这京城,还有她站的地方?”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穆希如何应对这进退两难的死局。
烨王府内,穆希坐在窗前,静静听着小桃禀报外面的风声。
“小姐,外头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什么话都有……”小桃气得脸都红了,“他们凭什么这样说您?明明是沐家自己作的孽,跟您有什么关系?”
穆希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极淡,却让小桃莫名安心。
“让他们说。”她站起身,走到衣橱前,取出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素服,“正好,这场戏,需要观众。”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是被一个消息惊动的——烨王妃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行来。
穆希一身粗麻孝服,披头散发,未施脂粉,面容苍白憔悴。她背上绑着一捆荆条,那荆条粗糙带刺,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衣衫,隐隐透出血迹。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仍一步步坚持着走到宫门前。
到了宫门口,她缓缓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妇沐氏,罪人之女,求见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在晨风中飘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随即,她伏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悲恸,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终于决堤。
人群静了下来。
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动容。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如今又要面对父亲被诛的惨剧——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崩溃了。
宫门内,有人匆匆进去通报。
御书房内,永昌帝听完内侍的禀报,沉默良久。
“她背着荆条来的?”
“是,陛下。王妃娘娘跪在宫门外,哭得……哭得十分凄惨。”
永昌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叹了口气。这个儿媳,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可她毕竟是顾玹的遗孀,顾玹尸骨未寒,他总不能让她一直跪在外面。
“让她进来吧。”
穆希被带入御书房时,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两个宫女架着进来的。一见到永昌帝,她便扑通跪倒,重重叩首。
“罪妇沐氏,叩见陛下!”
永昌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抬手示意:“起来说话。”
穆希却跪着不起,抬起头,泪流满面。
“陛下,臣妇今日来,是求陛下开恩的!”
永昌帝眉头微蹙:“为你父亲求情?”
穆希点头,泪如雨下:“臣妇自知罪孽深重,父亲犯下大错,死不足惜。可他……他毕竟是臣妇的生父。臣妇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却无动于衷。”
她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陛下开恩,饶父亲一命!沐家愿永不入仕,愿交出所有家产,只求……只求留他一条命,让他告老还乡!”
永昌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对你父亲,倒是孝顺。”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穆希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几分决绝:“臣妇还有一请。”
“说。”
“臣妇请求陛下,令家母与家父婚姻无效。”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父亲害死母家,此乃大仇,他们本就应义绝。臣妇恳请陛下,让母亲重回岳氏一族,另行供奉,让她在九泉之下,能与自己的家人团聚。”
永昌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你倒是周全。”他顿了顿,“可你父亲犯的是大罪。勾结猖猡,里通外族——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穆希再次叩首,泪水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臣妇斗胆直言——陛下应该看得出来,父亲无有此志。”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永昌帝,“他贪财,好色,自私,懦弱,可他绝没有谋反的胆子。他爱的是金银,是仕途,是荣华富贵,不是那把龙椅。”
永昌帝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