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穆希耳中时,她正在陪顾瞻用晚膳。竹玉低声说完,穆希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竹玉后背发凉。
“小姐……”
穆希摆摆手,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竹玉退下。
顾瞻抬起头,小声问:“母亲,您笑什么?”
穆希看着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没什么。”她轻声道,“只是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渐深。沐府那边,想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沐有德,你这辈子偏心的儿子,一个下了大狱,一个被亲手摔死。
不过别急着难过,因为你还有的是难过的地方呢。
她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低头用膳。
沐有德和松月几乎将王玉琴打死。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王玉琴蜷缩在地上,惨叫连连,却无人上前阻拦。松月疯了般踢打着这个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沐有德更是下了死手——他已经没了男人的命根,只剩下这个小儿子可以指望,竟被这个疯妇活活摔死!
直到王玉琴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沐有德才命人将她拖去送官。
临走前,他塞给主办官员一张厚厚的银票,压低声音道:“此妇杀我幼子,罪大恶极,大人务必严惩,当街处刑,以儆效尤!”
那官员掂了掂银票的分量,心领神会。
王玉琴被打入死牢,等待她的,是比沐柔更加残酷的折磨。狱卒们得了上头的关照,日日用刑,夜夜折磨。鞭打,烙铁,拔指甲,灌辣椒水……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过数日,便已不成人形。
那一日,牢门再次打开。
王玉琴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以为又是来提审的狱卒。可当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停在她面前时,她猛地抬起头。
穆希身着素服,素面朝天,神情那张平静如水,双眸深不见底,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如同神只俯视蝼蚁。
“是你……是你!”王玉琴嘶声喊道,想扑上去,却被身上的锁链拽住,只能在地上挣扎蠕动,“你害我!你害我儿子!你这个贱人!”
小桃站在穆希身后,早就历练了胆量、蜕变了性格的她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狠狠啐了一口:“呸!贱人是你!当年在府里,你是怎么折磨我家小姐的?怎么虐待岳夫人的?现在知道怕了?”
王玉琴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穆希摆了摆手,示意小桃退下。她缓缓蹲下身,与王玉琴平视,唇角的笑意冷得刺骨。
“王姨娘,多年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害死我母亲的?”
王玉琴的瞳孔猛地收缩。
岳英夫人——沐有德的原配,沐希的生母。那个温婉贤淑的女人,当年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她自是再清楚不过。
穆希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她的声音淡淡的,“你得活着,活着看你儿子怎么死,看你最在意的一切,怎么一点一点毁掉。”
王玉琴疯狂地挣扎起来:“你害我!你害我的辉儿!我的珍儿……”她忽然顿住,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哈哈哈哈!可那又如何?老爷现在只剩一个儿子了!他一定会救辉儿的!他一定会!”
穆希闻言,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王玉琴后背发凉。
“为什么一定要救沐辉那个废物?”穆希慢悠悠道,“他触怒天颜,被陛下亲自下旨革职下狱,谁敢救他?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嘲讽,“沐有德那么自私自利的人,就算生不出儿子了,也可以过继啊。族里那么多孩子,挑一个听话的养在身边,照样有人继承香火。何必冒险去救一个注定翻不了身的废物?”
王玉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穆希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
王玉琴猛地抬头。
穆希缓缓道:“我可以让你和沐辉见一面。也可以帮你……营救沐辉。”
王玉琴的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你……你说真的?”
穆希点点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玉琴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随即又变成恐惧和犹豫。
“你……你让我揭发老爷?”她颤声道,“那……那我也活不了……”
穆希直起身,淡淡道:“你现在就能活?再过几日,你就被当街处斩了。死前,还能拉个垫背的,不好吗?”
王玉琴浑身颤抖,久久没有说话。
穆希不再多说,转身朝牢门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玉琴一眼。
“你自己想清楚。是要带着你的秘密去死,让你那个儿子在牢里自生自灭;还是赌一把,让他活着出去。”
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三日后,刑部大堂。
王玉琴被押上堂,当众受审。主审官正要宣读罪状,王玉琴忽然挣扎着喊道:“大人!民妇要揭发!民妇要揭发沐有德!”
全场哗然。
王玉琴嘶声喊道:“沐有德这些年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他在兰城老家的那些族人,仗着他的势,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他……他还虐杀家奴!”
主审官眉头一皱:“虐杀家奴?可有证据?”
王玉琴拼命点头:“有!有!在他儿子沐辉的院子里,埋着一个丫鬟的尸体!是他杀了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埋在儿子的院子里,叫雨儿!是我……是我帮他处理的!”
消息传到沐府时,官差已经包围了整个府邸。
沐有德正在书房里小憩,听见外面的喧哗声,推门一看,只见满院都是带刀的官差。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颤声道。
领头的官员冷笑一声:“沐有德,有人揭发你贪污受贿、虐杀家奴,跟我们走一趟吧!”
沐有德腿一软,险些跪倒。
官差们在沐辉的院子里掘地三尺,终于在墙角挖出了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浑身青紫,白骨裸露,蜷缩成一个扭曲的姿态。仵作验过后禀报:死者是个十余岁的女童,后脑勺有一块大大的凹陷,生前曾遭受过钝器击打,最后是被活活打死埋入地下的。
人群中有人惊呼:“是雨儿!是那个失踪好些日子的家生子小丫鬟!”
“天呐,她才多大?就……就被打死了?”
“她爹妈都伤心疯了,居然,以为她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居然,居然就在这院子里……”
议论声此起彼伏,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紧接着,更多证据被翻出来。沐有德这些年贪墨的账目,兰城沐家族人欺压百姓的状纸,还有当年岳夫人被害死的蛛丝马迹……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消息传到穆希耳中时,她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小桃兴奋地跑进来,叽叽喳喳说着外面的消息:“小姐!小姐!沐府被围了!沐有德被抓走了!听说还要抄家呢!”
穆希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桃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高兴吗?”
穆希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边,夕阳正缓缓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
“高兴。”她轻声道,“只是,还没完呢。”
依照穆希的吩咐,王玉琴被两个狱卒押着,穿过幽暗的甬道,来到死牢最深处。
她的心砰砰直跳,不知是因为即将见到儿子的激动,还是因为这阴森恐怖的环境。这几日她在牢里受尽折磨,浑身是伤,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沐辉,她竟觉得那些疼痛都不算什么了。
狱卒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推了她一把:“进去!快点儿!”
王玉琴踉跄着跌进牢房,借着墙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辉儿!辉儿!”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抱住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娘来救你了!娘来救你了!”
沐辉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他被关进来这些日子,受的折磨不比王玉琴少。此刻被王玉琴抱住,他先是浑身一僵,随即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污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哪里还有半点从前那个纨绔公子的模样?
王玉琴心疼得眼泪直掉,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娘来了,娘来救你了……你放心,娘已经按那个贱人说的做了,你爹被抓了,沐家完了,可你没事,你会没事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又是哭又是笑,满脸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沐辉却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王玉琴陌生的光。
王玉琴浑然未觉,继续道:“儿啊,你别怕,等这事儿过了,娘带你离开京城,咱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娘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虽然不多,但够咱们娘俩……”
“你杀了阿宝。”
沐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头。
王玉琴一愣:“什么?”
沐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阴鸷得可怕:“我说,你杀了阿宝。你杀了我的儿子。”
王玉琴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辉儿,那个贱种是松月生的,是来抢你位置的,娘是为了你……”
“那是我的儿子!”
沐辉猛地暴起,一把掐住王玉琴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墙上!
王玉琴猝不及防,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直冒金星。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这还是她的辉儿吗?还是那个她捧在手心养大的儿子吗?
“辉儿……你……你放开……娘……”
沐辉却像疯了一样,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疯狂地捶打她的头脸!
“你为什么要杀我儿子!你为什么要杀我儿子!毒妇!”
每一拳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砸得王玉琴眼冒金星,鼻血横流。她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开?
“辉儿……住手……我是你娘……”
“你不是我娘!”沐辉嘶吼着,双眼赤红,脸上满是癫狂,“你杀了我唯一的儿子!阿宝是我儿子!是我和松月的儿子!你居然让我断子绝孙!”
王玉琴彻底愣住了。
阿宝……沐煊……是辉儿的儿子?
那个才不满周岁的婴儿,那个被松月抱在怀里的孩子,是她的亲孙子?
“你……你和那贱婢……”她喃喃道,脑中一片空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王玉琴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几颗牙齿和着血水从嘴里飞出去。
沐辉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刻骨的恨意。王玉琴被打得蜷缩在地,惨叫连连,肋骨传来咔嚓的断裂声——那是骨头断了。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沐辉一边打一边嘶吼,“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
王玉琴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反抗。两个人在狭小的牢房里扭打在一起,你扯我的头发,我掐你的脖子,像两只野兽般互相撕咬。
狱卒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地冲进来拉人。可沐辉已经疯了,死死抓着王玉琴不放,怎么都拉不开。
就在狱卒们手忙脚乱时,沐辉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王玉琴的左耳——
“啊——!!!”
王玉琴的惨叫声凄厉无比,响彻整个牢房。
沐辉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他“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满嘴是血,狞笑着看着王玉琴:“你杀我儿子,我咬你耳朵。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娘,我不是你儿子!”
王玉琴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根,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她看着地上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又看看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你……你……”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狱卒们终于将沐辉制住,用锁链将他重新锁在墙上。他依旧挣扎着,朝王玉琴的方向嘶吼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王玉琴被人拖出牢房,拖过长长的甬道,拖回她自己的牢房。
她被人扔在稻草堆上,浑身是伤,血流不止。她蜷缩在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耳边,只剩下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回荡: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
消息传到穆希耳中时,她正在灵堂里为顾玹上香。
小桃绘声绘色地说着牢里发生的事,说到王玉琴被沐辉咬掉耳朵时,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小姐,您说这叫什么?报应!亲母子反目成仇,比什么刑罚都狠!”
穆希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看着袅袅青烟升起,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
她轻声开口,声音淡淡的:“告诉那边的人,好好‘关照’他们母子。”
小桃兴奋点头:“是,小姐!”
穆希转过头,看向窗外,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如同某种致命时刻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