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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辰时。

东平集的街角很静。

摆摊的老妇人早已悄悄挪远,只剩下五个人站在那儿。风卷着雪沫从街口吹进来,打在脸上,细密地疼。

沈清冰握着那块玉佩,手指摩挲着背面的“清源”二字。刻得很深,是她师父的字迹——她认得。师父教她们刻星图的时候,每一笔都这样深,这样稳。

“你说……你是我师父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沈澜点头。她站在那里,右腿微微曲着,不敢用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娘生我那年,爹进了钦天监。”沈澜开口,声音沙哑,“钦天监有规矩,入监之后,过往皆断。他不能再认我,也不能再认我娘。”

“那你……”凌鸢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爹?”

沈澜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褪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吾女沈澜,生于景明元年三月初七。愿汝平安长大,勿寻我。”

落款是“沈清源”。

沈清冰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是师父的字,她认得。那一年师父刚进钦天监,字迹还没有后来那么老练,但一笔一划都是他的。

“我娘临终前给我的。”沈澜收起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爹没死,在钦天监当官。让我别去找他,别给他添麻烦。”

“那你……”

“我没找。”沈澜打断她,“我娘让我别找,我就不找。我改了姓,跟着我娘姓李,在乡下种地、织布、嫁人、生孩子。过了二十多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后来,钦天监被查抄,我爹被砍头。消息传到乡下,我男人说,别管,不关我们的事。可我——”

她抬起眼,看着沈清冰:“我梦见他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里,浑身是血,看着我。他说,澜儿,爹对不住你。”

风又吹过来,很冷。

沈清冰没说话。

沈澜继续说:“我男人不让我管。他说,人都死了,管什么?可那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是我爹。我从来没见过他,可他是我爹。”

“所以你来找我们?”秦飒问。

沈澜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我只是想去京城,看看他死的地方,给他烧张纸。可我走到半路,遇上黑鸮卫。”

管泉眉头一皱:“黑鸮卫抓你?”

“不是抓。”沈澜说,“他们抓别人,我躲在旁边,听见他们说话。说在追十个女的,从北边来的,带着镇物。说找到了,格杀勿论。”

她看向四人:“我不知道那十个女的是谁,但我想,我爹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在这十个里面?我爹教过那么多人,总该有人替他收尸吧?”

“所以你一路打听我们?”凌鸢问。

沈澜点头:“我沿着北边来的路走,一路问。有人见过你们,说十个女的,带着老人,往南去了。我就往南追。追到青石镇,黑鸮卫刚来过,镇上没人了。有个姑娘躲在地窖里,我让她给你们带话。”

“那个姑娘叫阿青。”沈清冰说,“她告诉我们了。”

沈澜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很淡:“那我没白跑。”

“你的腿怎么了?”白洛瑶不在,但沈清冰也懂一点医理。她蹲下,想查看沈澜的伤。

沈澜退后一步:“没事,冻的。我出来的时候没带够衣裳,腿冻坏了。走一阵歇一阵,能走。”

“跟我们回去。”沈清冰站起身,“青石镇有大夫,有药,有吃的。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三十五个老人,等着我们去救。”

沈澜看着她,很久。

“你是我爹的学生?”她问。

沈清冰点头:“我叫沈清冰。师父给我取的名,随他姓。他说,入了钦天监,就是一家人。”

沈澜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

---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

沈澜的腿走不快,四个人轮流扶着她。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但偶尔会抬头看沈清冰,看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傍晚,在一片枯林里歇脚。

管泉和秦飒去打猎,凌鸢生火,沈清冰给沈澜检查腿伤。伤得很重——冻疮,溃烂,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脓。

“得赶紧处理。”沈清冰抬头,“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

沈澜看着她给自己上药,忽然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师父他……”她想了想,“很严。教星图,一笔画歪了都要重来。也很慈。我们几个学生,谁生病了,他亲自熬药,亲自喂。他说,钦天监的人,就是一家人。”

沈澜听着,没说话。

“他不提家里人。”沈清冰继续说,“我们问过,他说,都过去了。但每年三月初七,他会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现在想来——”

三月初七,沈澜的生日。

沈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冻疮,皲裂,还有干涸的血迹。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块玉佩。

“他记得。”她轻声说。

沈清冰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天。那天师父被押出钦天监,走过她面前时,忽然停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师父看的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那个他从未抱过的女儿。

“他会很高兴。”沈清冰轻声说,“你来过。”

沈澜抬头看她。

沈清冰迎着她的目光:“真的。”

沈澜没说话,只是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

天黑前,管泉和秦飒回来了。打了一只狍子,够吃两天。

夜里,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烤着狍子肉,喝着热水。沈澜吃了两天以来第一顿热乎饭,脸色好了些。

“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青石镇,接上老人,然后——”管泉顿了顿,“往南走。京城。”

“去京城?”

“镇物还没找齐。还有三件。”秦飒说,“赤琮在京城,海运图在青州,律典石在豫州。得去找。”

沈澜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五个人都愣住了。

沈澜看着她们,声音很平静:“我男人的事办完了,孩子也大了。我没别的地方去。我想——”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冰,“我想替我爹,看看他护着的东西是什么。”

沈清冰看向凌鸢,凌鸢看向管泉,管泉看向秦飒。

秦飒想了想,问:“你会什么?”

“种地,织布,做饭,算账。”沈澜顿了顿,“还会一点拳脚。我男人是镖师,教过我。”

秦飒看向管泉。管泉想了想,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腿伤好了再说。”白洛瑶不在,但沈清冰替她把话说了,“没好之前,你只能跟着,不能动手。”

沈澜点头:“好。”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起来,很快熄灭在夜色里。

凌鸢看着沈澜,忽然想起沈双。沈双也是一个人,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然后——

她没往下想。

沈清冰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很暖。

“明天回去。”管泉说,“早点歇。”

---

十一月二十九,申时。

五个人回到青石镇。

胡璃第一个跑出来,看见沈澜,愣住:“这是——”

“沈澜。”沈清冰说,“我师父的女儿。”

胡璃瞪大眼,看着沈澜,又看沈清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洛瑶已经冲过来,蹲下检查沈澜的腿伤。看了片刻,抬头:“伤得很重,得赶紧处理。进屋。”

沈澜被扶进屋里,白洛瑶和叶语薇开始忙活。剪开裤腿,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沈澜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

周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就是那个带话的人?”

沈澜点头。

周婆婆颤巍巍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娘,谢谢你。”

沈澜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周婆婆说,“你让她们来找你,她们才去东平集。她们去了东平集,才把粮食带回来。”她指着夏星刚搬进来的半袋米,“这是她们从东平集买的。够我们吃十天。”

沈澜看着那半袋米,又看周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婆婆拍拍她的手:“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一起走。”

沈澜点头,眼眶红了。

胡璃站在门口,翻开札记,写下: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沈澜入队。

师父沈清源之女,流落民间二十八年,未得一见。今来寻,腿伤甚重。

周婆婆说,一起走。

沈澜点头,红了眼眶。

三十五个老人,加上沈澜,三十六个。

加上我们,四十七口。

往南,京城。”

她合上札记,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但屋里烧着火,暖洋洋的。沈澜靠在墙边,闭着眼养神。沈清冰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

凌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沈清冰看着沈澜,轻声道:“在想师父。他如果知道女儿来了,会高兴的。”

凌鸢握住她的手:“他知道。”

沈清冰转头看她。

凌鸢指着窗外:“在天上看着。”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很快,满天都是。

沈清冰看着那些雪,轻轻点头。

“嗯。”她说,“他知道。”

(第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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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雪。

沈澜入队。

师父沈清源的女儿,二十八年后,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弟子。

沈清冰说,师父会高兴的。

我想也是。

雪下起来了。

明天,该商量往南的事了。

京城,还有三件镇物。

路还很长。

——胡璃记于青石镇,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