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七,辰时。
青石镇的早晨比雪原上还冷。
凌鸢推开破屋的门,外面一片灰白,天还没全亮,镇子静得像座坟。她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身后有脚步声,沈清冰走出来,站到她旁边。
“没睡?”凌鸢问。
“睡不着。”沈清冰看着东边,那里天边泛着一线鱼肚白,“在想那个人。”
凌鸢没说话。
那个脚上有伤的女人,那个问阿青“有没有见过十个女的”的人,那个说“小心,有人在找你们”的人。会是谁?
“会不会是——”
“不知道。”沈清冰打断她,“但我想去看看。”
凌鸢转头看她。
沈清冰迎着那道目光,声音很轻:“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认识她们,万一那个人有消息,万一那个人需要帮助——万一,万一和沈双有关?
凌鸢握住她的手:“我去和管泉说。”
---
管泉在镇子东头的破屋里,和秦飒、石研商量事。见凌鸢和沈清冰进来,她抬头:“正好,有事说。”
“什么事?”
“昨晚我想了一夜。”管泉指着地上石研画的简易地图,“那个人往东去了。东边是什么?石研。”
石研指着地图:“往东三十里,有个叫‘东平集’的地方。是个集市,比青石镇大,逢三、八有集。如果那个人是去买东西或者找人,很可能去那儿。”
“今天二十七。”秦飒算日子,“二十八有集。她昨天下午往东去,今天下午就能到东平集。”
“你们想追?”凌鸢问。
管泉点头:“追。但不是全部人去。”
她指着地图:“我们分两路。一路留在青石镇,照顾老人,等消息。一路往东,追那个人,顺便看看东平集有没有粮。”
“谁去?”沈清冰问。
管泉看向她,又看向凌鸢:“我和秦飒去。你们留下。”
“不行。”沈清冰开口。
管泉看着她。
沈清冰深吸一口气:“那个人问的是‘十个女的’。万一她认识我们,万一她有话要带,我去,能认出来。”
“你认识?”
“不一定。”沈清冰顿了顿,“但万一呢?”
管泉沉默片刻,看向凌鸢。
凌鸢点头:“我也去。四个人,有个照应。”
秦飒看向管泉:“四个也行。石研留下,万一需要认路看地形,她在这边也能帮上忙。”
管泉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四个人去。今天走,明天到东平集,后天回来。”
“存粮够吗?”凌鸢问。
夏星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省着吃,能撑五天。但你们路上得自己打猎,不能带走太多。”
“知道。”管泉站起身,“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
半个时辰后,四人站在镇子东头。
白洛瑶把几包药粉塞给凌鸢:“止血的,防身的。遇到危险先保自己。”
叶语薇递给沈清冰一包驱寒药膏:“路上冷,兑水喝。”
胡璃捧着札记,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后天回来。”
“嗯。”凌鸢应了一声。
夏星抱着算盘,算了半天,抬头道:“后天回来,存粮刚好够。别晚。”
乔雀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周婆婆从人群中走出来,颤巍巍握住凌鸢的手:“姑娘,路上小心。那个人——”她顿了顿,“不管是谁,替老婆子谢谢她。”
“谢她?”
周婆婆点头:“她让人带话给你们,是善意。善意的人,值得谢。”
凌鸢看着她,轻轻点头。
四人转身,往东走。
身后,三十七双眼望着她们,直到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
---
往东的路比想象中好走。
地势渐低,雪薄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枯黄的草茎。石研说得对,再往南地势更低,雪会更少。东平集在东边,但也偏南,应该也是这个趋势。
走了两个时辰,管泉停下脚步,蹲下查看雪地。
“有脚印。”她指着地面,“和之前那串一样,有拖痕。是她。”
众人围上去看。确实是那个人——脚上有伤,走路拖着地,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浅。
“她走得不快。”秦飒看着脚印的方向,“照这个速度,今天天黑前能到东平集。”
“我们也天黑前到?”沈清冰问。
管泉摇头:“我们比她们快。但天黑前到,进镇子不方便。先在附近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进镇。”
众人点头,继续走。
---
申时三刻,四人看见了东平集。
是个比青石镇大不少的镇子,约有百十间屋子,围着一道低矮的土墙。屋顶压着雪,但有些屋子冒着烟——有人在生火。
“有人。”秦飒眯着眼看,“不是空镇。”
“那就好。”管泉环顾四周,“先找地方歇脚,明天一早进去。”
四人在镇子东边找了片枯林子扎营。生起火,煮了锅热水,啃了几口干粮。那只路上打的野兔已经吃完了,明天得想办法再打。
夜里,凌鸢睡不着,靠在树上发呆。沈清冰坐过来,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月亮出来了,照着雪地一片银白。远处的东平集静静地蹲在那里,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轻,很远。
“你说,那个人是谁?”凌鸢轻声问。
沈清冰想了想:“不知道。但能让周婆婆说‘值得谢’的,应该不是坏人。”
“万一她是故意引我们来呢?”
“引我们来做什么?”
凌鸢摇头:“不知道。”
沈清冰沉默片刻,轻声道:“明天就知道了。”
---
天刚亮,四人就起身了。
收拾好东西,检查武器,往东平集走去。
镇子口没有守卫,门大开着。四人走进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户在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见她们四个陌生人进来,都抬头看,但没人上来问。
管泉走到一个卖菜的老汉面前,抱拳行礼:“请问,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个脚上有伤的女人进镇子?”
老汉想了想,点头:“有。穿黑衣裳,戴帽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往街那头去了。”
“多谢。”
四人往街那头走。走了几十步,秦飒忽然停下,指着前方:“那儿。”
前方街角,一个黑衣女子蹲在地上,正在和摆摊的老妇人说话。她背对着她们,看不见脸,但能看见她走路时拖着的右腿。
管泉握紧枪,慢慢走过去。
走到三丈外,那女子忽然回头。
一张陌生的脸,二十七八岁模样,眉眼细长,带着风霜的痕迹。她看见四人,愣了一瞬,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手按上腰间的短刀。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沙哑。
管泉停下脚步,摊开双手:“你让人带话给十个女的。我们就是那十个女的。”
女子盯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脸上的戒备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你们……”她张了张嘴,“你们真的来了?”
“你是谁?”秦飒问,“为什么给我们带话?”
女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沈清冰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你姓沈?”她问。
沈清冰愣住:“你认识我?”
女子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玉佩,半个巴掌大,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沈”。
沈清冰接过,手指微微发抖。她翻过玉佩,背面还有字——
“清源”。
师父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盯着那女子:“你是谁?为什么有我师父的玉佩?”
女子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叫沈澜。”她说,“沈清源是我爹。”
(第七十章 完)
---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东平集。
追上了。
那个人叫沈澜,沈清冰的师父沈清源的女儿。
沈清源有女儿?从未听沈清冰提起过。
玉佩是真的,字是真的。
但她从哪儿来?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这雪原上?为什么要找我们?
沈清冰握着那块玉佩,手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等她们回来,就知道了。
——胡璃记于青石镇,盼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