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更荒了。
那丛翠竹还在,只是长得太密,挤挤挨挨的,几乎把路都堵死了。
那方小池还在,只是水干了,池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落叶。
池边那座假山还在,只是爬满了藤蔓,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黛玉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拔掉池边的一棵杂草。
“紫鹃,”她转身,对跟在后面的紫鹃道,“帮我拔草。”
紫鹃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帮忙。
曾秦也蹲下身,替她拔草。
三人一起,把池边的杂草拔了个干净。
然后,黛玉又去拔假山上的藤蔓。
藤蔓缠得很紧,她拔不动,曾秦上前,几下就扯了下来。
藤蔓落在地上,露出假山本来的面目——瘦、透、漏、皱,虽然长了青苔,但依然看得出当年的风姿。
黛玉站在假山前,看了很久。
“这是我父亲堆的。”
她轻声道,“他喜欢石头,到处搜罗太湖石,自己堆了这座假山。母亲说他是‘石痴’,他不恼,反而得意。”
曾秦看着她,没有说话。
黛玉又走到竹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翠竹。
“这些竹子,是我母亲种的。”
她轻声道,“她喜欢竹子,说竹子有气节,不媚俗,不折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喜欢竹子。”
曾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知道。”
黛玉转过头,看着他,泪眼朦胧,却笑了。
“曾大哥,”她轻声道,“谢谢你陪我来。”
曾秦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院子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
次日一早,曾秦带着黛玉去上坟。
林如海和贾敏的墓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水,风水极好。
曾秦提前让人打点好了,墓碑重新描了金,墓前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鲜花、水果、香烛、纸钱。
黛玉跪在墓前,看着墓碑上“先考林公讳如海府君之墓”和“先妣林门贾氏夫人之墓”两行字,眼泪无声地流。
她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兰花簪,轻轻放在母亲墓碑前。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女儿来看您了。”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
“娘,女儿嫁人了。”
她轻声道,看了曾秦一眼,“他叫曾秦,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对女儿很好,女儿……女儿很幸福。”
曾秦跪在她旁边,对着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岳父、岳母在上,”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女婿曾秦,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黛玉。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的。
她没有选错。
两人在墓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黛玉说这些年的事——进京、住进贾府、认识宝玉、写诗、葬花、生病、遇见曾秦、治病、嫁人、南下……
她说了很多,有些事曾秦知道,有些事他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像在跟母亲撒娇的孩子。
曾秦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递过帕子。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起身离开。
黛玉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两座墓碑静静矗立,像两个沉默的人,目送着她远去。
“娘,爹,女儿走了。”她轻声道,“女儿会好好的。你们……你们也好好的。”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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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曾秦没有急着回扬州,而是带着黛玉在苏州住了两日。
他们去了观前街,吃了采芝斋的松子糖、稻香村的月饼、黄天源的糕团。
黛玉说小时候父亲常带她来,每次来都会给她买一包松子糖,她舍不得吃,一颗一颗含着,能吃好几天。
他们去了拙政园,看了荷花、假山、回廊、水榭。
黛玉站在荷花池边,望着满池的碧叶红花,忽然说:“曾大哥,你说,这世上最美的花,是什么花?”
曾秦想了想,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黛玉摇摇头:“是梅花。凌寒独自开,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鬓角那支白玉兰花簪,心中涌起一股温柔。
“那你就是梅花。”他道。
黛玉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了。
他们还去了枫桥,看了寒山寺。
站在枫桥上,黛玉望着那条静静流淌的运河,轻声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时候读这首诗,只觉得美。如今再读,才知其中滋味。”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陪她站着,看着那条河,那座桥,那座寺。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远处钟声的悠扬,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
两日后,他们乘船回扬州。
黛玉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终于回来了。
见了老宅,上了坟,吃了小时候吃过的东西,走了小时候走过的路。
她以为会很难过,可此刻,心里却是平静的。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黛玉。”曾秦走到她身边。
黛玉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想回来,我再陪你来。”他道。
黛玉点点头,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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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听雨轩。
湘云正坐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吃点心,看见曾秦和黛玉从大门进来,扔下点心就跑过来。
“林姐姐!你回来了!”
她一把抱住黛玉,上上下下打量,“你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黛玉笑了:“才去了几天,哪里就瘦了?”
湘云嘟着嘴:“我不管。反正你要好好吃饭。相公,你说是不是?”
曾秦点头:“是。”
湘云这才满意,拉着黛玉往里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宝钗的肚子又大了些,香菱家的安儿会翻身了,迎春养了几条金鱼,薛宝琴学会了一首新曲子,探春在菜园里种了青菜……
黛玉听着,一一应着,心中暖暖的。
这就是家。
无论她去了哪里,回来时,总有人在等她。
“林妹妹,”宝钗从正厅里出来,扶着腰,笑盈盈的,“回来了?”
黛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宝姐姐,你身子还好?”
“好着呢。”宝钗笑道,“你不在,云妹妹天天念叨你,念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宝姐姐!”湘云跺脚,“我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