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
五月十八，晴。
在客栈住了五六日，曾秦每日早出晚归，说是要“寻个合适的宅子”。
香菱带着孩子不便出门，宝钗身子重了也不爱走动，倒是湘云耐不住性子，非要跟着曾秦去看宅子。
曾秦拗不过她，只好带上。
“咱们要买什么样的宅子？”湘云跟在曾秦身后，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要大！要大！比大观园还大！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亭子……”
曾秦忍不住笑了：“云儿，你当这是买玩具？比大观园还大？你知道大观园多大吗？”
湘云嘟着嘴：“我不管。反正要够咱们住的。香菱姐姐、宝姐姐、元春姐姐、二姐姐、琴妹妹、三姐姐、林姐姐，还有我，还有安儿，还有丫鬟们……一人一间院子，才够住。”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在城南停下。
曾秦带湘云走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巷子不宽，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
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当户对、台阶高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规制。
门前两只石狮子，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比荣国府门口那对还气派些。
湘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大门，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是……？”
曾秦推开大门，侧身让湘云先进。
湘云迈过门槛，整个人就呆住了。
入门便是一道长长的花石甬路，两侧种着各色花木，左手边是一丛翠竹，右手边是一株老桂，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甬路尽头是一座砖雕照壁，雕的是“五福捧寿”，正中一个大大的“福”字，笔力遒劲。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大的院子，足有半个大观园那么大。
正北是五间正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造的。
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回廊相连，下雨天不用打伞就能走遍全院。
湘云站在院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
“相公……”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宅子……这宅子也太大了！”
曾秦笑了：“还没看完呢。后头还有。”
“还有？！”湘云差点跳起来。
曾秦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穿过正房，后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种满了花木，有桃、杏、梨、海棠、玉兰，还有几株老梅，虽不是花期，但枝干苍劲，一看就知道开花了得有多好看。
再往后，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各五间，四面有回廊，站在楼上能看见远处的蜀冈和瘦西湖。
小楼后面，是一片竹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园，虽然荒了，但地还是肥的，稍加收拾就能种菜养花。
湘云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喘着气，眼睛却还四处张望，怎么也看不够。
“相公，”她拉住曾秦的袖子，“这宅子……多少钱？”
曾秦在她旁边坐下，淡淡道：“不贵。”
“不贵是多少？”
“三千两。”
湘云瞪大眼睛：“三千两？这么大宅子才三千两？你骗人！”
曾秦笑了：“扬州不比京城，地价便宜。这宅子的主人是个盐商，前几年做生意亏了本，急着用钱，就便宜卖了。”
湘云这才信了，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相公，你……你真的买了？”
“买了。房契都办好了。”
“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明日。我已经让人收拾了，被褥、家具都备齐了。”
湘云“腾”地站起来，满脸放光：“我去告诉她们！”
说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拉着曾秦的手，“相公你太厉害了！我太高兴了！”说完又跑了。
曾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又四处看了看。
这宅子确实大，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前院、中院、后院、花园、竹林、菜园……足够住下所有人，一人一间院子都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安静。
远离闹市，没有车马喧嚣，只有鸟语花香和风吹竹叶的声音。
这样的地方，适合养胎，适合养病，适合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走回前院，站在正房前的台阶上，望着这座即将成为新家的宅院，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京城的事，已经过去了。
朝堂上的倾轧，御史的弹劾，同僚的冷眼……都过去了。
这里是江南，是扬州，是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
次日一早，全家人就忙着搬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行李都在客栈，拢共不过几只箱子，搬上马车，一刻钟就到了新宅。
湘云第一个冲进去，站在前院里，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大喊：“新家！我们来了！”
迎春跟在她后面，怯怯的，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雕梁画栋、假山池塘、花木扶疏，眼眶微微泛红。
“二姐姐，你怎么了？”薛宝琴走到她身边。
迎春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真好。”
薛宝琴点点头，也看着这院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们的新家，在江南，在扬州，在瘦西湖边。
没有京城的风刀霜剑，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一家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香菱抱着曾安，由丫鬟扶着，慢慢走进来。
曾安今天精神很好，没有睡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这地方不错”。
宝钗和元春走在最后面。
宝钗的肚子已经很显了，走路要扶着腰，元春扶着她，一步一停。
“宝钗，你慢些。”元春轻声道。
宝钗摇摇头：“不碍事。我想看看这院子。”
元春扶着她，慢慢走了一圈。
宝钗看得很仔细——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有花园、竹林、小楼，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园。
“这地方真好。”
宝钗轻声道，眼中闪着光，“后院的菜园可以种些时令蔬菜。竹林那边，夏天一定很凉快。小楼上能看见瘦西湖吧？”
元春笑了：“你呀，一进门就想着怎么打理。”
宝钗也笑了：“习惯了。”
黛玉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眼都没看。
她看着这座宅子，看着那些花木、假山、池塘、回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妹妹！”湘云从后院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后院，可好看了！”
黛玉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往后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忍不住笑了。
“云妹妹，慢些……慢些……”
湘云哪里肯慢，一口气把她拖到后院，指着那座小楼：“你看！还有楼！站在上面能看见瘦西湖！”
黛玉喘匀了气，抬头看那座小楼。
楼不高，两层，飞檐翘角，窗棂上糊着碧纱，透光不透风。
楼前种着几株玉兰，虽过了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油油的，看着就舒心。
“林姐姐，你喜欢哪间屋子？”湘云问。
黛玉想了想，指着小楼东边那间：“那间吧。朝东，能看到日出。”
湘云点点头：“那我住你隔壁！咱们挨着！”
两人说着话，上了楼。
推开窗，果然能看见瘦西湖——湖水碧绿，垂柳依依，画舫点点，像一幅活的画。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清凉和花草的香气，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
黛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湖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姐姐，”湘云站在她旁边，轻声道，“你喜欢这里吗？”
黛玉点点头：“喜欢。”
“比京城呢？”
黛玉沉默片刻，才道：“京城有京城的好。可这里……这里让人安心。”
湘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想起京城，想起荣国府，想起大观园，想起那些热闹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如今，她们有了新家，在扬州，在瘦西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