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伪人”的传闻如同野火般传遍整个皇都的同时,这份报告也终于摆在了尤利乌斯的案头。
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公文,接过那份厚厚的报告,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大字上——《皇都突发事件紧急通报》。
翻开第一页,他的眉头便深深地皱了起来。
“伪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部下。
“你说,皇都到处都出现了‘伪人’?长得像人,但不是人,还会攻击人?”
“是、是的,殿下。”部下战战兢兢地回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警务总部已经确认了,至少有十几起目击事件,还当众击毙了好几个。”
“现在整个皇都都传遍了,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
尤利乌斯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内页上,那里附着一张清晰的配图——是一具被击毙的“伪人”残骸。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那具残骸正以诡异的姿态融化成一滩液体。
但那残骸的材质、那残骸的内部结构、那残骸在融化前隐约可见的轮廓——
那是他的人偶。
愚昧恶魔亲手制造的人偶,被他的人偶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空白人偶。
一瞬间,尤利乌斯全明白了。
那些人偶工厂接连被袭击,不是单纯的破坏。
林·斯弗特沃德那个混蛋,他不仅仅是在摧毁工厂,他是在抢夺人偶!然后利用这些人偶,制造了这场席卷整个皇都的“伪人恐慌”!
尤利乌斯的指节微微用力,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下去吧。”他沉声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那名下属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尤利乌斯的书房。
虽然这位二皇子殿下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迹象,但谁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现在的心情极其糟糕——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等房门关上,尤利乌斯才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份报告丢在桌上,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殿内开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林这一手,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如果只是单纯地攻击工厂、抢夺人偶,那只是战力和资源上的些许损失,虽然肉疼,但他可以承受。
工厂可以重建,人偶可以再生产,愚昧恶魔还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但林这一招,是把火烧到了舆论层面,烧到了民众的心里——
民众开始“怀疑”了。
那些被击毙的“伪人”,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亲眼目睹的目击者——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皇都的居民:你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们相信的,可能只是伪装。
而且,还有人特地在背后引导舆论。
尤利乌斯通过眼线得知,现在有不少居民已经开始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皇室。
那些关于“伪人从何而来”的讨论,最终总会若有若无地指向皇宫的方向。
这其中,先前行为异常的“阿克西亚”更是重中之重。
那些普通居民或许只是随口议论,但那些先前支持阿克西亚的权贵们——那些曾经接受过大皇子格里高利恩惠的旧部、那些与阿克西亚有过交集的官员、那些精于算计的政治老手。
他们中有很多人已经开始质疑那个发布声明的“阿克西亚”的真伪了。
毕竟,那个“阿克西亚”自从回到皇都后,就几乎没有公开露面。
所有的声明、所有的指令、所有的所谓“合作”,都是由二皇子代为传达。
一开始人们以为是因为阿克西亚性格孤僻、不喜应酬,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阿克西亚本人呢?
而人们一旦开始怀疑……
虚伪恶魔的力量,来源于人们对虚假信息的信任。当人们开始怀疑,虚假就不再是“真实”,虚伪的权能就会被削弱。
愚昧恶魔的力量,来源于人们的盲从和不加思考。当人们开始怀疑,盲从就会变成审视,愚昧的侵蚀就会被阻断。
这两个核心战力的削弱,对他而言将是致命的打击。
“仅仅半天的时间……”
尤利乌斯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组织起整个皇都的警务系统,协调各大媒体同步报道,还要提前布置手段控制恐慌的规模——林·斯弗特沃德,真是蓄谋已久啊。”
“的确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一团浓稠的黑雾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在尤利乌斯身旁。那黑雾中隐约可见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某种存在的眼睛。
怯懦恶魔。
“在皇都中宣传这种事,按理说应该会造成极大的恐慌才对。”怯懦恶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
“但事实上,皇都的秩序并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那些居民虽然议论纷纷,却没有大规模地抢购物资,没有逃离城市,没有出现任何失控的迹象。我在皇都中转了一圈,却几乎没吸收到多少‘恐惧’的情感。”
它在空中翻转一圈,姿态戏谑:“这是已经提前做足准备了啊。灵魂魔法,对吧?削弱恐惧,放大怀疑。啧啧,那个小家伙,想得还真是周到。”
尤利乌斯没有回应,只是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皇子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怯懦恶魔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蛊惑,“照这个局势下去,你的那个‘谎言’——你和阿克西亚亲密合作、共同治理帝国的谎言,说不定真的要被拆穿了哦。”
“到那个时候,你的状况可就要变得相当不妙了。”
它顿了顿,语气更加玩味:
“到那个时候,帝国的居民会怎么看你?那些权贵会怎么看你?还有你那个……被困在冰天雪地里的妹妹,如果她真的被放出来,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你?”
“闭嘴,怯懦。”
尤利乌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冬夜的寒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上,看着那具“伪人”残骸的图片,脑海中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怯懦。”
“在。”
“通知愚昧,让他把阿克西亚的人偶销毁掉。”尤利乌斯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然后把我提前准备的那个替身放出来。”
怯懦恶魔的黑雾微微一顿。
“哦?”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皇子殿下这是……要把那个精心制作的人偶毁掉?那可是花费了愚昧和虚伪不少心血的。”
“而且,那个替身只是个普通人,虽然她从小就被当作替身培养,各方面都与你那妹妹相似,但有些东西可是模仿不来的。你确定要用她?”
“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林·斯弗特沃德的根本目的,就是拆穿那个虚假的阿克西亚。”尤利乌斯冷冷道。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是准备好了检验人偶的手段,如果继续用那个人偶,那么必然会暴露。”
“用替身也一样吧?”怯懦恶魔质疑道,“说不定替身的效果还不如人偶呢。”
“我知道。”尤利乌斯沉声道,“所以需要虚伪一起出手……”
“我似乎听见了我的名字啊。”
而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在房间内。
虚伪恶魔。
“虚伪?”怯懦恶魔的黑雾在空中翻转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怎么过来了?我记得殿下似乎没有召见你啊。不在你的幻境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确实如此。”虚伪恶魔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不过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他转向尤利乌斯,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我设置在斯弗特沃德公爵府的幻境,就在刚才,被人破解了。”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尤利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
与此同时。
斯弗特沃德公爵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走廊上,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雅儿推着精致的餐车,轻车熟路地穿过长廊,来到莫妮卡的房门前。
餐车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午餐——烤得恰到好处的香草羊排、清爽的时蔬沙拉、一碗香气扑鼻的蘑菇浓汤,还有莫妮卡最喜欢的那种浆果小甜饼。
每一道菜都是按照莫妮卡平时的口味精心准备的。
雅儿停下餐车,轻轻敲了敲门。
“莫妮卡小姐,到午餐时间了哦。”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莫妮卡小姐?午餐送来了,有您喜欢的小甜饼。”
依旧没有回应。
雅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从早上开始,莫妮卡就没有出过房门。
起初她以为莫妮卡只是起的晚了些,但现在已经到了午餐时间,按照莫妮卡平时的习惯,这时候已经该醒了。
“还在睡吗?”
雅儿低声自语,又敲了敲门,这次力道更大了一些。
“莫妮卡小姐?莫妮卡小姐!”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雅儿的心头。她附耳贴在门上,屏息倾听——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响动。
雅儿的脸色变了。
“莫妮卡小姐,得罪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门把手上。魔力微微涌动,门锁内部的机关被她强行解除。
房门被缓缓推开。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切都显得很整洁,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一半,桌上还摆着昨晚喝过的半杯可可。
而在床中央,莫妮卡蜷缩在那里。
她穿着林交给她的那件深色斗篷,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双脚紧紧蜷在一起,如同一个寻求保护的婴儿。
她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任何血色,额头却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莫妮卡小姐!”
雅儿惊呼一声,快步冲上前去。她跪在床边,伸手探向莫妮卡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是体内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但莫妮卡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仿佛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寒冷。
“莫妮卡小姐!莫妮卡小姐,你怎么了!”
雅儿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她轻轻摇晃着莫妮卡的肩膀,但莫妮卡没有任何反应。
她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经历着某种可怕的噩梦。
雅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伸手探向莫妮卡的脉搏——没有问题。呼吸——一切正常。
雅儿的目光落在莫妮卡身上那件深色斗篷上——那是林少爷亲手交给莫妮卡的,说是有特殊的作用,让她无论何时都要穿着。
此刻,那件斗篷的表面隐隐泛着某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雅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必须立刻通知林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