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热气蒸腾。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醋碟里点着两滴香油,蒜泥的辛辣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陈司令靠在火炕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一口饺子就着一口蒜,吃得满头大汗。
“呼……还是晚萤弟妹包的这酸菜馅儿地道。军区食堂那些个大厨,天天整些花里胡哨的,吃着没劲。”
林山盘腿坐在对面,把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推过去。
“那是。我媳妇这手艺,给个国宴大厨都不换。”
他拎起个白酒瓶子,用牙咬开盖,给陈司令的茶缸子里倒了个满杯。
透明的酒液撞着搪瓷壁,散出一股子凛冽的酒香。
“老陈,来,走一个。这趟折腾的,你这把老骨头也够呛吧?”
陈司令放下筷子,端起茶缸,碰了一下林山的酒瓶。
“叮”的一声脆响。
“呛个屁。当年在鸭绿江边啃雪团子的时候,这点风雪算个啥?”
他仰起头,“咕咚”灌下一大口,辣得直哈气,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苏晚萤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饺子汤走进来,放在桌子中间。
“慢点喝,没人跟你们抢。”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林山,眼神里带着点嗔怪,也透着股子踏实。
“老头子,少喝点,你那胃早就不行了,别回头大半夜的又折腾我起来给你找胃药。”
林山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把酒瓶子往身后藏了藏。
“咳……就这一杯,暖暖身子。”
林念国站在门边,脱了军大衣,搓着手走过来。
“爸,外面的弟兄们都安排好了,村里食堂熬了羊汤,冻不着他们。”
“嗯。”林山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抬起头,看向陈司令,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里,此刻却沉静得像一口老井。
“老陈。‘蜂鸟’这回,是死透了吧?”
陈司令放下茶缸,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军人的冷峻。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桌上。
“死透了。连根拔起。”
“他贪墨的资产、在海外搞的那些生化实验室,还有他手底下那帮见不得光的杂碎,一个没跑掉。”
陈司令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老小子藏得深啊,要不是晚萤弟妹交出来的那份真图谱,我还真找不到由头去抄他的老底。”
他抬眼看着林山,目光如炬。
“山子,你媳妇,这回可是立了通天的大功啊。”
苏晚萤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陈司令,我哪有什么功。我只是……不想让我父母的在天之灵,看着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成了别人祸害咱们中国人的工具。”
她垂下眼皮,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点发颤。
“那些资料,本来就该属于国家。”
林山没说话,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一把将媳妇的手握在掌心。
很紧。
他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这手心的温度,就足够了。
陈司令看着这老两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柔光。
他把那个信封往林山面前推了推。
“山子,这是上面给你们的。”
“看看吧。”
林山挑了挑眉,没伸手。
“咋的?又给老子发什么牌牌?我那抽屉都快塞不下了。你留着给念国吧,年轻人需要这个。”
“放屁!这是给你的!”
陈司令急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个老东西,别不知好歹!自己拆开看!”
林山撇了撇嘴,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奖章,也没有红头文件。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一张……汇款单。
林山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腕子猛地一抖。
“个、十、百、千、万……”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老陈,你……你他娘的这是抢银行了?”
那上面那一长串的零,晃得林山眼晕。
整整五千万!
还是美金!
苏晚萤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是……”
“这是当年,张凯用来买‘超级母本’的钱。”
陈司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上面说了。这笔钱,算是国家收购那份‘真图谱’的专项资金。”
他看着林山,语气严肃而庄重。
“山子。这笔钱,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是你们一家子,拿命换回来的。”
“上面说,长白山珍集团这些年为地方经济做了大贡献,这笔钱,就当是国家给你们的企业扶持资金。”
屋里安静了。
只有炉子里的火,劈啪作响。
林山捏着那张汇款单,半天没出声。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身边的苏晚萤,最后抬头看了眼笔挺站着的林念国。
这大半辈子,他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在长白山里抢肉吃。
他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人拼过命,也为了保住这片林子,差点把全家的命搭进去。
现在,这天大的富贵,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他手里。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老陈。”
林山把汇款单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钱……我不能全要。”
陈司令一愣,“咋?嫌多?”
“放屁。谁嫌钱多?”林山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红松镇的灯火亮成一片,像是一地碎金子。
冷风夹着雪沫子吹进来,让他那颗有些发烫的心,慢慢凉了下来。
“这钱,留一千万给小虎,让他去折腾公司。”
林山回过头,眼神清亮得吓人。
“剩下的四千万……”
他指向窗外那片连绵起伏、被积雪覆盖的原始森林。
“老陈,你帮我个忙。”
“以军区的名义,成立个长白山生态保护基金。”
“这钱,全砸进去。”
“我要这长白山的每一棵树,每一头熊瞎子,只要在这片林子里喘气的,都受这笔钱的庇护。”
林山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老农。
“老子在里头打了一辈子猎。临了,也得给这片林子,留点活路。”
陈司令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替这片长白山……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
军区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红松镇。
林山披着那件旧军大衣,牵着苏晚萤的手,站在村口那块被风雪侵蚀的牌坊下。
车轮卷起的雪雾渐渐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花白的头发上。
“老头子。”
苏晚萤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轻柔。
“嗯?”
“你把钱都捐了,以后咱们靠什么生活?”
林山转过头,看着她那张依然带着几分俏皮的脸。
他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手里搓成个雪球。
“靠啥?”
林山猛地把雪球扔向远处的一棵松树,“啪”地一声砸得粉碎。
“靠老子这双手!”
他一把将苏晚萤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媳妇!走!回家!”
“老子今天给你炖个真正的野猪肉!让你尝尝,啥叫山王的手艺!”
苏晚萤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慢点!一把老骨头了,也不怕闪了腰!”
“闪腰?”
林山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老子当年背着你跑出阎王沟的时候,那才叫闪腰呢!”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回了那个有些掉漆的四合院。
推开门,林小虎正蹲在院子里,拿着砂纸打磨一块木头。
那是林山前几天雕了一半的“大胖猪”。
“爷爷!您可算回来了!”
林小虎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接过林山的大衣。
“刚才老马叔打电话来,说……”
林小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说啥?那胖子又作什么妖?”林山瞪着眼。
“他说……俄罗斯那边的老伊万,给咱们寄了个东西。”
林小虎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说是……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