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山抛过来的问题,苏晚萤停下了手里的毛衣针。
她那白皙的耳根子,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孩子们问你呢,你少往我身上扯。”
林念国剥开一块烤得流油的红薯,笑嘻嘻地凑上前。
“妈,您就说说呗,当年我爸是咋开窍的?”
苏晚萤没好气地拍开儿子的手,眼底却流转着化不开的柔情。
“他哪是开窍啊,他当时就是个不开化的榆木疙瘩,满脑子只知道进山打猎。”
林山靠在摇椅上,也不反驳,只是端着茶缸乐呵呵地听着。
“那天晚上下着暴雪,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苏晚萤的声音轻柔,将那段尘封的岁月娓娓道来。
“我一个人坐在光秃秃的土炕上,吓得直打哆嗦,以为自己掉进了土匪窝。”
苏念家双手托着下巴,连连点头,完全被代入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结果你们这榆木脑袋的爹,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直接扔给我一床厚棉被。”
苏晚萤瞥了林山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说他守在外面,没人能伤害我,从那一刻起,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林山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那不是嘴笨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山里人讲究个行动派。”
兄妹俩听得津津有味,这比他们看过的任何连环画都要精彩。
林念国咬了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催促。
“爸,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从那间破土房,干出这么大一份家业的?”
林山放下茶缸,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多了一丝豪迈。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得从几只嗡嗡叫的小虫子说起。”
“小虫子?您是说咱们家的养蜂场?”苏念家好奇地眨了眨眼。
林山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苏晚萤。
“这还得多亏了你妈带来的那两箱子书,里面装的都是点石成金的法宝。”
“那时候我光有一膀子力气,只知道满山遍野去追野猪和狍子,是你妈翻着书本教我怎么引野蜂。”
他回想起当初在山里被马蜂追着蛰的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了掏第一个野蜂窝,你爹我的脸被蛰得肿成了猪头,连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孩子想象着那个画面,顿时笑作一团。
苏晚萤也跟着笑,伸手帮林山添了点热茶。
“你那是蛮干,后来按着书上写的用烟熏,不就顺利多了吗?”
林山深以为然地拍了拍大腿。
“从那以后,我算是彻底服了文化人,咱们家那十几口活框蜂箱,全是你妈画图我打出来的。”
苏念家听得入迷,连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爸,那第一桶蜂蜜摇出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特别高兴?”
“何止是高兴啊,那感觉比吃了仙丹还舒坦!”
林山的眼神亮得吓人,仿佛又看到了那金黄色的液体顺着刀口流淌下来的画面。
“那蜂蜜装在玻璃瓶里,透亮透亮的,沾一口放在嘴里,能一直甜到心窝子里。”
林念国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嘴里的红薯都不香了。
“后来我拿着那两桶蜂蜜去镇上找马国良,那老小子一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山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语气里透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就靠着那批蜂蜜,咱们家赚到了第一笔实打实的巨款,足足一沓大团结!”
“全村人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天天啃窝窝头,咱们家可是天天吃白面喝肉汤。”
听着父亲讲述这段发家史,兄妹俩的眼睛里满是向往。
他们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根本体会不到那种穷怕了之后骤然暴富的冲击感。
但父亲粗犷生动的描述,却让他们听得热血沸腾。
“赚了钱第一件事干啥?”林山考校般地看着儿子。
林念国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存进信用社?”
“错!”林山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
“钱放在兜里那就是废纸,得变成能生钱的家伙什,或者能提高底气的大件!”
“我转头就去供销社,扛回了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还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苏晚萤在一旁补充,眼里闪过一丝怀念。
“那台收音机一响,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到咱们家院子里来了。”
“赵铁柱大队长抽着旱烟,站在旁边直愣神,村里的孩子们更是连饭都不回去吃,就盯着那个铁盒子看。”
苏念家托着腮帮子,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热闹非凡的场景。
“那时候的乡亲们,心思也单纯,虽然眼红,但更多的是服气。”
林山靠回摇椅上,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摇晃声,继续讲述。
“因为你爹我不仅能赚钱,还能带着他们一起赚,我办了合作社,让大家都跟着沾了光。”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全村老少爷们第一个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想起了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林宝和刘兰芝。
“对付那种烂了心肝的坏人,咱们就得比他们站得更高,让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木柴在壁炉里烧得通红,屋子里的温度刚刚好。
林念国听得心潮澎湃,他觉得父亲当年的手段,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教科书。
有勇有谋,既能拿着猎枪保家卫国,又能带着乡亲们发家致富。
“后来县委的高书记亲自下乡考察,看了咱们的加工厂,当场就批了文件。”
林山讲到得意处,忍不住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
“从那天起,咱们红松屯就成了全县的模范,柏油路修到了家门口,电线也拉进了村。”
“那时候你妈画的那些图纸,把那些退下来的旧机器全给盘活了,产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苏念家满眼都是星星,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这两个人在她的心里,就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爸,您这辈子活得太值了。”
林念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敬佩。
“不仅把生意做到了全国,还去过阎王沟,端过老毛子的土匪窝,这经历说出去谁敢信?”
林山听着儿子的夸奖,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那是男人拼搏一生后,在后代面前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风雪依旧在肆虐,但他护在羽翼下的这个家,却固若金汤。
“你小子懂什么,老子当年的名号,那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林念国连连点头,像个忠实的倾听者。
“爸爸,你真是太厉害了!”
“简直就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没您这胆魄,哪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
听到儿子这番毫不掩饰的吹捧,林山却并没有顺杆爬。
他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茶缸。
深邃的目光穿过壁炉的火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织毛衣的女人身上。
林山笑了。
“小子,你这回可是拍错马屁了。”
他抬手指了指苏晚萤,语气变得郑重。
“你爹我顶多算个冲锋陷阵的将,你妈才是那个坐在中军帐里运筹帷幄的帅。”
林念国和苏念家都愣住了。
林山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感激。
“没有她,就没有这一切。”
“要是没你妈那些知识,你爹我现在顶多是个在山里瞎转悠的老猎户。”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苏晚萤停下手中的动作,迎着丈夫的目光,嘴角绽放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妈,原来您才是咱们家的幕后大老板啊?”
苏念家笑嘻嘻地凑过去,挽住了苏晚萤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