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过老宅的窗棂。
屋子里,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几件新买的旗袍,还有给村里老少爷们儿带的特产,把皮箱塞得满满当当。
苏晚萤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穿着列宁装,站在红松屯的知青点门口,眼神里透着迷茫和不安。
那时候的她,像是一株被移植到荒漠里的兰花,随时都会枯萎。
“又看啥呢?”
林山洗完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看了一眼媳妇手里的照片,咧嘴一笑,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这张照片拍得不好。”
“那时候你太瘦了,跟个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能跑。”
“哪像现在。”
他凑过去,伸手捏了捏苏晚萤依然紧致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宠溺。
“现在才叫有福气。”
苏晚萤没躲,任由他粗糙的手指在脸上摩挲。
她放下照片,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十年的岁月,把他打磨得愈发沉稳厚重,就像是一块包了浆的老玉。
“林山。”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像是一声叹息。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没敢跟你说。”
“啥话?”
林山一屁股坐在她身边,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
“是不是觉得这趟花钱太多,心疼了?”
苏晚萤摇了摇头。
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在王嫂子家,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其实,我是觉得配不上你的。”
林山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胡扯!”
“你是大学生,是教授的女儿,是大城市来的金凤凰。”
“我呢?”
“我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是个只会杀猪宰羊的猎户。”
“要说配不上,那也是我林山高攀了你!”
“不。”
苏晚萤抬起头,眼神异常认真。
“那时候的我,身无分文,背负着骂名,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而你,虽然穷,但你腰杆挺得直,活得有尊严。”
“你是大山的主人,是能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那时候就在想……”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我这样一个累赘,只会拖累你,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娶了我,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嫌弃我,觉得我是个包袱?”
这番话,藏在她心里三十年。
哪怕后来日子过好了,哪怕她成了受人尊敬的苏老师、苏总工。
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依然像是一根刺,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林山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脆弱。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担心这个。
那个在外面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女强人,在他面前,依然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
“傻瓜。”
林山长叹了一口气,手臂猛地收紧。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这脑瓜子平时挺灵光的,咋一到这事儿上就犯糊涂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
呼吸交缠。
“你觉得是你拖累了我?”
“那我问你。”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在干啥?”
林山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时光。
“我可能还在山里跟黑瞎子玩命,为了几张皮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运气好点,攒点钱盖个土房,娶个不识字的村妇,生一堆泥猴子,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运气不好,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骨头都烂没了。”
“是你。”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是你教会了我认字,教会了我看地图,教会了我怎么用脑子去赚钱。”
“是你告诉我,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
“是你把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猎人,变成了一个懂得敬畏、懂得经营的人。”
林山松开手,捧起苏晚萤的脸。
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晚萤。”
“咱们俩,谁也没高攀谁,谁也没拖累谁。”
“我是锁,你就是钥匙。”
“我是弓,你就是弦。”
“我是那只有蛮力的黑瞎子,你就是那个指引方向的北斗星。”
“咱们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咱们是天生一对!”
“缺了谁,这日子都过不转!”
“这就叫……”
他想了半天,憋出来一个词。
“这就叫——命!”
苏晚萤听着听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
而是任由泪水滑落,嘴角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释然。
也是幸福。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林山的手掌心里。
“是命。”
“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行了行了,多大岁数了,还整这出。”
林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媳妇的脸,把眼泪擦干。
“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赶紧睡觉!”
“等回了红松屯,我给你做锅包肉,补补!”
苏晚萤破涕为笑,乖巧地钻进被窝。
林山关了灯,躺在她身边。
黑暗中,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严丝合缝。
就像他们这三十年的人生,早已血肉相连,分不开了。
“林山。”
“又咋了?”
“没事,就是叫叫你。”
“……睡觉!”
“哦。”
过了一会儿。
“老头子。”
“啧……你这娘们儿今晚咋这么多话?”
“你会一直牵着我吗?”
林山翻了个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厚重。
“废话。”
“我不牵着你,万一你这路痴走丢了咋办?”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只要我林山还有一口气。”
“你就别想撒手!”
苏晚萤在黑暗中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她闭上眼睛,闻着枕边熟悉的味道,心里一片安宁。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这繁华与喧嚣,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的根在北方。
在那片白山黑水之间。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事业,有他们的儿女。
还有他们这辈子……
最珍贵的回忆。
“爸!妈!我们回来了!”
就在两人刚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哐当”一声开门响。
紧接着是林念国那大嗓门。
“快看!我买了啥!”
“最新款的游戏机!还有随身听!”
“小声点!爸妈都睡了!”
苏念家压低声音训斥哥哥,但语气里也透着兴奋。
“这上海虽然好,但我还是想吃咱家的酸菜馅饺子。”
“我也是!这边的菜太甜了,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林山在楼上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俩小兔崽子。”
“精力倒是旺盛。”
苏晚萤也醒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孩子们高兴嘛。”
“咱们明天就能回家了。”
“嗯,回家。”
林山拍了拍媳妇的后背。
“睡吧。”
“明天,咱们带他们……”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