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跨过黄河,越过长江。
随着车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车队终于驶入了上海的地界。
九十年代初的上海,正处在巨变的前夜。
外滩的钟声依旧悠扬,但浦东那边已经立起了脚手架,到处都是轰鸣的机器声,透着一股子要腾飞的躁动劲儿。
“这就是上海啊?”
林念国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密密麻麻的高楼,还有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睛里全是新奇。
“比咱们县城是大多了,但这楼挤得跟蒸笼似的,看着就憋屈。”
“你懂啥。”
林山坐在副驾驶,手里夹着烟,虽然没点着,但那派头十足。
他看着窗外那繁华的十里洋场,眼神深邃。
“这叫寸土寸金。”
“咱们那是地广人稀,这儿是人挤人。”
“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苏晚萤。
“不管是啥地方,只要有本事,都能活出个人样来。”
苏晚萤一直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还有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路人。
三十年了。
她离开的时候,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满心惶恐,如丧家之犬。
现在回来了。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长白山实业的老板娘。
这中间的酸甜苦辣,只有她自己知道。
“妈,您家在哪儿啊?”
苏念家握着母亲的手,感觉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在……静安。”
苏晚萤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颤音。
“那边有条弄堂,叫‘福安里’。”
“那里,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
几辆黑色的奥迪A6,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了静安区的老街。
在这个出租车还是夏利和桑塔纳为主的年代,这样一支豪华车队,简直就是移动的吸睛机器。
路边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好奇。
“乖乖,这是哪来的大老板?”
“看牌照,东北来的?”
“黑A……那是黑龙江还是吉林啊?好家伙,这得开了多少路?”
车队在一处有些斑驳的石库门前停了下来。
弄堂口很窄,车进不去。
“就停这儿吧。”
林山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
虽然这身行头很斯文,但他那一米八五的个头,加上那股子在山林里练出来的煞气,往那儿一站,就跟座铁塔似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媳妇,下车。”
林山走到后门,绅士地拉开车门,伸出手。
苏晚萤深吸了一口气。
她搭着丈夫的手,迈出了车门。
那一刻。
她挺直了腰杆。
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虽然不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却比当年更胜几分。
“走。”
林山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握着全世界。
“带我去看看,咱爸咱妈当年住过的地方。”
“也带我去看看……”
他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
“看看当年那些欺负过你的人。”
“还在不在。”
一行人走进了弄堂。
韩小虎和大壮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跟哼哈二将似的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这架势,比港片里的黑社会还足。
弄堂里很挤。
头顶上晾着万国旗似的衣服,脚下是湿漉漉的青苔石板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煎带鱼的油烟味,还有淡淡的肥皂香。
“哎哟,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一个正在水斗旁洗菜的胖大妈,直起腰,用湿手擦了擦围裙,一脸的惊讶。
苏晚萤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个胖大妈,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里,那个总是尖酸刻薄,为了几分钱水费就要跟母亲吵架的“张婶”,如今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张婶。”
苏晚萤轻声叫了一句。
那是纯正的上海话,软糯,好听。
“侬……侬是?”
张婶愣住了,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晚萤。
突然。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手里的洗菜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苏……苏家的大囡?!”
“晚萤?!”
这一嗓子,把整个弄堂都给喊醒了。
“啥?苏家大小姐回来了?”
“不可能吧!不是说早就死在东北了吗?”
“哎哟喂!真的是她!这眉眼,跟林教授年轻时一模一样!”
一扇扇门窗被推开。
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
那些曾经的老邻居,那些见证了苏家兴衰的人,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苏晚萤。
有震惊,有羞愧,也有难以掩饰的嫉妒。
当年苏家落难,他们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落井下石。
谁能想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那个落魄逃走的姑娘,如今竟然坐着大轿车,带着保镖,衣锦还乡了!
“是我。”
苏晚萤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趾高气昂,也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张婶,好久不见。”
“这是我丈夫,林山。”
“这是我的一双儿女。”
林山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张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好,好啊……”
张婶哆哆嗦嗦地捡起盆,眼神直往后面的韩小虎身上瞟,生怕这帮“黑社会”是来寻仇的。
“我们是回来探亲的。”
林山一挥手。
韩小虎立马会意,把手里提着的一箱长白山特产递了过去。
“大妈,这是我们东北的一点心意。”
“野山参,鹿茸片,还有最好的蜂蜜。”
“拿去尝尝。”
张婶彻底傻了。
这礼盒,看着就金贵,怕是得顶她半年的退休金。
“这……这使不得……”
“拿着吧。”
苏晚萤淡淡地说道。
“大家都是老邻居,这么多年没见,一点心意。”
说完,她不再停留。
拉着林山的手,继续往弄堂深处走去。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邻居,在那儿炸开了锅。
“乖乖!这苏家大囡是发大财了啊!”
“你看那个男人,那气派,肯定是大老板!”
“唉,当初咱们要是对人家好点……”
穿过长长的弄堂,终于来到了最里面的那座小院。
那是一座独栋的小洋楼,虽然墙皮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大门紧锁着。
上面贴着封条,但那是几十年前的痕迹了。
现在,这房子已经发还给了苏振国,只是没人住,一直空着。
苏晚萤站在门口,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那是父亲交给她的。
“咔哒。”
锁开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老高,那棵父亲最爱的广玉兰,也早就枯死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萧条,那么凄凉。
但苏晚萤却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挂着释然的笑。
“爸,妈。”
“我回来了。”
“带着你们的女婿,带着你们的外孙。”
“回家了。”
林山走过去,把她拥在怀里。
没有说话。
只是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知道,这一刻,苏晚萤需要的不是安慰。
而是见证。
见证她从这里跌倒,又从这里站起来。
见证她带着荣耀和幸福,重新站在了起点。
“虎子,大壮!”
林山回头,沉声喝道。
“到!”
“别愣着了!”
“打扫卫生!”
“把这院子里的草给我拔了,把玻璃给我擦亮了!”
“再去买两挂鞭炮!”
“今晚……”
林山看着这座承载了苏家几代人记忆的老宅,豪气干云地说道:
“咱们就在这儿做饭!”
“把这冷了三十年的灶台……”
“重新烧热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