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十七这天落下来的。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翠花坊铁皮屋顶上,洒在合作社门口那根戳了半年的楸木鹰杆上。杨振庄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薄霜的玻璃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的清冽气息。
“爹,”继业从炕沿边跳下来,把那根小鹰杆抱进怀里,“下雪了。”
“嗯。”
“孙叔说,下雪就能进山学撵狼了。”
杨振庄没答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继业,你过来。”
继业走过去,站在爹面前。杨振庄把鹰杆戳在地上,看着儿子。六岁的娃,穿着他娘新做的靛蓝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狗皮帽子扣在脑门上,帽耳朵耷拉下来,把两边脸蛋捂得严严实实。
“明儿个冬训。”杨振庄开口,“老蔫叔在的时候,冬训头一堂课讲的啥,你知道不?”
继业把小脸绷紧。“知道。讲规矩。”
“啥规矩?”
继业把鹰杆抱紧。“进山先祭山神爷。枪口不对人。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鹰杆从地上拔起来,又戳进去。“中。明儿个你给新学员讲。”
继业愣住了。“爹,俺……”
“你老蔫爷爷的徒弟,你该讲。”
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把那根鹰杆攥进手心里。“……中。”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停了。野狼沟口的雪地白茫茫一片,老榆树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雪,那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被雪埋了半截,龛子里那块木牌位只露出“山神爷”三个字的半边。
猎队的人天不亮就到了。王建国头一个,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人群外头,鹰杆戳在雪地里。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沟深处那片白茫茫的林海。孙铁柱第二个,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头搁在膝盖上。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后座绑着猎枪,跳下车时车梯子支进雪里,一插没半截。王老五来了,赵铁锤来了,刘三柱跟在三嫂后头,腰里系着那根红绸子,绸子边角掖进裤腰带里,只露出短短一截。
三嫂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二十步远,没上前。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猎队今年新收了五个学员,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五,都是四个屯子猎户家的孩子。他们站在人群最末,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继业,你过来。”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雪很深,没过他的小腿肚子,可他走得很慢,把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站在那五个新学员面前,把小脸绷得紧紧的。
“俺叫继业。”他开口,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俺师傅是老蔫叔。”
他顿了顿。
“今儿个冬训头一堂课,俺替师傅讲规矩。”
新学员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继业没理,把那根小鹰杆戳在雪地里。
“进山先祭山神爷。”他指着那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老蔫叔说过,山神爷是这片林子的主人。猎人进山,是跟山神爷借牲口,得敬着。”
笑声没了。
“枪口不对人。”他顿了顿,“老蔫叔说过,猎人的枪,是对着牲口的,不是对着人的。谁要是把枪口对人,就不配当猎人。”
新学员们不笑了,一个个站得溜直。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老蔫叔说过,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雪地上静得能听见风从老榆树枝丫间穿过的声音。王建国蹲在鹰杆旁边,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臂上。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那个六岁的娃。
孙铁柱蹲在老扫帚旁边,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雪地上空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很快被北风抽散了。
“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继业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把那根小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抱进怀里,“老蔫叔说的,俺讲完了。”
他转过身,走回爹旁边。
杨振庄把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中。”
新学员里那个十九岁的后生忽然开口。“杨总把头,这孩子真是老蔫叔的徒弟?”
杨振庄看着他。“嗯。”
后生没再问。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直了。
三嫂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二十步远,把那根红绸子从刘三柱手里拿过来,叠好,塞进自己怀里。刘三柱愣了一下。
“姐……”
“你手冷。”三嫂没看他,“姐替你揣着。”
刘三柱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到山神庙前。那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被雪埋了半截,他蹲下身子,用手把雪扒开,露出龛子里那块被烟火熏了六十年的木牌位。牌位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山神爷”那三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三炷香,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风太大,火苗子刚蹿起来就被抽歪了。他把香插进龛前那个铸铁香炉里。香炉是赵老蔫年轻时从县里背回来的,炉腿磕缺了一根,用铁皮包着,勉强能站稳。
“山神爷,”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被北风送出很远,“靠山屯猎队冬训,今儿个开课了。”他顿了顿,“老蔫叔走了,规矩还在。新收了五个徒弟,都是好苗子。”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您多保佑。”
继业跪在雪地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雪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爬起来,把那根小鹰杆抱进怀里。
新学员们一个接一个跪在雪地里,磕头。有人磕得认真,额头沾了雪沫子;有人敷衍了事,膝盖都没弯下去。孙铁柱闷声闷气。“磕头不是给山神爷磕的,是给你们自个儿磕的。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那几个敷衍的学员低下头,重新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起来。“今儿个第一课,学认蹄印。”他顿了顿,“孙铁柱,你带新学员。”
孙铁柱站起来,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中。”
野狼沟口的雪地上,孙铁柱用树枝画了几个蹄印。狍子的、鹿的、野猪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他蹲在地上,指着那些印子。
“狍子蹄印窄,鹿蹄印宽。公野猪蹄印深,母野猪蹄印浅。”他闷声闷气,“老蔫叔教的,俺学了三年。你们悟性好的,一年能学会;悟性不好的,三年也学不会。”
新学员们蹲在雪地里,把那些蹄印看了又看。有人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头照着画;有人用手指在雪地里描;有人蹲在那儿发呆,不知在想啥。
继业蹲在孙铁柱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戳在雪地里。“孙叔,俺能帮着教不?”
孙铁柱看着他。“你教啥?”
“教认野猪蹄印。”继业把小脸绷紧,“野猪蹄印窄,后蹄印压前蹄印三成。公的深,母的浅。带崽的母猪,小崽的蹄印密密麻麻跟在后头。”
他指着雪地里一枚蹄印。“这是公的,二百来斤。”
孙铁柱没说话。他把那根树枝递给继业。“中。你教。”
继业接过树枝,蹲在那几个新学员面前,把野猪蹄印的形状、大小、深浅,一样一样讲给他们听。他讲得慢,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新学员们听得很认真,没人再东张西望,没人再把手插在袖筒里。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王建国蹲在他旁边,把那只小鹰从臂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膝盖上。“振庄哥,继业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杨振庄没说话,把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又戳进去。
“这孩子眼神跟老蔫叔一样。”王建国顿了顿,“看蹄印的时候,那个专注劲儿,一模一样。”
杨振庄把鹰杆攥紧了些。“……嗯。”
晌午,猎队在老榆树下拢了一堆火。三嫂从翠花坊赶来,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里装着新蒸的榛子糕,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姜汤。
她把帆布包搁在雪地上。“都过来,趁热吃。”
猎队的人围上去,一人捏了一块榛子糕,一人倒了一碗姜汤。王建国咬了一口糕,又灌了一口姜汤。“翠花婶儿,你这糕蒸得比县供销社卖的都好吃!”
三嫂没接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三柱蹲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块榛子糕,没吃。他把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三嫂看见了,没问。
孙铁柱蹲在火堆边,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了。他把碗搁在雪地上,站起来。“继业,走,接着学。”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起来。“中。”
他们又走回那片雪地。孙铁柱用树枝又画了几个蹄印。“这是啥?”
继业蹲下身子,把小脸凑近了。印子不大,两瓣,前头尖尖的,后头圆圆的,间距一拃长,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延伸。“狍子。”
“公母?”
继业又瞅了瞅。“母的。”
“你咋知道?”
继业指着那枚蹄印。“它浅。公狍子沉,踩得深。”
孙铁柱点点头,把树枝插进雪地里。“中。今儿个就学到这儿。”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俺学得好不?”
孙铁柱闷声闷气。“好。”
他把老扫帚扛上肩。“比你老蔫爷爷当年学得快。”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进怀里。“孙叔,真的?”
孙铁柱没答。他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雪地上空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真的。”
傍晚,猎队从野狼沟撤出来。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继业走不动了,蹲在雪地里,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爹,俺歇一会儿。”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把今儿个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狍子蹄印窄,鹿蹄印宽,公野猪蹄印深,母野猪蹄印浅。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收进心里一样。
“爹,”他低下头,“俺今儿个教新学员认蹄印了。”
杨振庄没答,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中。”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没再问。
暮色四合,野狼沟口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大的,是杨振庄的;小的,踩在大脚印里,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时留下的印子。雪还在下,把那串脚印慢慢盖住,盖得很慢,像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