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舅走后的第三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长白山的秋天,晴起来是真好看。天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挂在榛子林上空,慢悠悠地飘。榛子林的叶子半黄半绿,风一过,哗啦啦响,像谁在远处摇铃铛。荒山沟的沙棘果红透了,一串一串挂在枝头,橙红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灯笼。
继业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仰着脖子瞅天。
“三娘,”他没回头,“今儿个天真好。”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嗯。”
“孙叔说今儿个教俺编套索。”继业把小脸绷紧,“俺学会了,就能自个儿套兔子了。”
三嫂蹲下身子,把继业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中。”
继业蹬蹬蹬跑向屯子口。孙铁柱蹲在老槐树下,正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那些发了霉的扫帚苗。
“孙叔!孙叔!”
孙铁柱抬起头。“继业,你来了。”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搁在膝盖上。“孙叔,你今儿个教俺编套索。”
孙铁柱闷声闷气。“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绳,搁在地上。绳子是新的,淡黄色的,还带着一股麻杆子味儿。孙铁柱把绳子截成三尺长的一段,用手指把绳头捻开,分成三股。
“继业,你瞅着。”
他把三股绳子交叉,左一股压右一股,右一股压中一股,中一股压左一股。手指翻飞,麻绳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三绕两绕,一个套索结就编好了。
“这是猪蹄扣。”他把套索举到继业眼前,“野猪、狍子、兔子,都能套。”
继业把小脸凑近了。套索结不大,可编得紧实,每一股都勒得死死的,拽都拽不开。
“孙叔,俺能试试不?”
孙铁柱把麻绳递给他。“中。”
继业接过绳子,学着孙铁柱的样子,把绳头捻开,分成三股。可他手小,指头短,三股绳子在他手里绞成一团,怎么也分不开。他急得满头汗,把绳子扔在地上。
“孙叔,俺不会……”
孙铁柱没说话。他把绳子捡起来,重新捻开,塞回继业手里。
“再来。”
继业咬咬牙,又把绳头捻开,分成三股。这回比刚才强些,可三股绳子还是绞在一起。他试了一遍,两遍,三遍,手心全是汗,绳子都湿了。
孙铁柱蹲在旁边,不催他,也不帮他,就那么看着。
第七遍,继业终于把三股绳子分开了。他学着孙铁柱的样子,左一股压右一股,右一股压中一股,中一股压左一股。手指笨拙,编得歪歪扭扭,可套索结的形出来了。
“孙叔,你看!”
孙铁柱接过套索,看了看。“松了。”他把套索拆开,“再来。”
继业把小脸绷紧,又把绳子接过去。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第十五遍,孙铁柱把套索举到眼前,看了看,拽了拽。
“成了。”他把套索递回继业手里,“这是你编的第一个套子。”
继业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套索,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套索结不大,可每一股都勒得紧紧的,拽都拽不开。
“孙叔,俺能去下套不?”
孙铁柱站起来,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中。”
榛子林边的草甸子上,野兔的脚印密密麻麻。孙铁柱蹲在地上,指着那些印子。
“继业,你瞅,这是兔子的道。”
继业蹲下身子,把小脸凑近了。印子不大,两瓣,前头尖尖的,后头圆圆的,间距一拃长,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延伸。
“兔子认路,走熟了的路,天天走。你把套子下在它的道上,它准钻进来。”
孙铁柱从怀里掏出一根套索,把一头系在榛子苗的根上,另一头挽成一个大圈,搁在兔子的脚印中间。圈不大,刚好能套进一只兔子的脑袋。
“继业,你试试。”
继业把自己编的那个套索掏出来,学着孙铁柱的样子,把一头系在一棵小榛子苗的根上,另一头挽成圈,搁在脚印中间。圈挽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可总算搁在路上了。
孙铁柱看了看。“中。明儿个来瞅。”
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能套着不?”
孙铁柱没答。他把老扫帚扛上肩。
“……能。”
第二天天没亮,继业就醒了。他把棉袄穿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王晓娟从灶房探出头。
“继业,吃饭了。”
“娘,俺不饿。”
王晓娟走过来,把手贴在儿子额头上。“不烫啊。”
继业把小脸绷紧。“娘,俺要去瞅套子。”
王晓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孙叔说让你今儿个去?”
“嗯。”
王晓娟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中。你去吧,别跑远了。”
继业蹬蹬蹬跑向榛子林。孙铁柱已经蹲在草甸子边了,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烟袋锅一明一灭。
“孙叔!孙叔!套着了没?”
孙铁柱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继业昨天下午下套的地方,蹲下身子,把灌木丛拨开。
套索空了。圈还在,可兔子没来。
继业蹲在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孙叔,兔子咋没来?”
孙铁柱闷声闷气。“兔子搬家了。”
“搬家了?”
“嗯。”孙铁柱指着地上的脚印,“昨儿个这儿还有道,今儿个没了。兔子不傻,闻着人味儿,换个地儿走。”
他把套索解下来,揣进怀里。“换个地方,再下。”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他们在榛子林边又找了一处兔道。脚印比昨天那处还密,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延伸。孙铁柱蹲在地上,用手指量了量间距。
“这是只大兔子,少说四五斤。”
继业把自己编的那个套索掏出来,系在一棵老榆树的根上,挽成圈,搁在脚印中间。这回圈挽得比昨天齐整些,大小也匀称了。
孙铁柱看了看。“中。明儿个再来。”
第三天,继业又去了。套索还是空的。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继业蹲在草甸子边,把那根小鹰杆戳在地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孙叔,兔子是不是不来了?”
孙铁柱蹲在他旁边,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兔子在跟俺们捉迷藏呢。”
他站起来,走到继业下套的地方,蹲下身子,把灌木丛拨开。
套索动了。圈翻过来了,地上有几根灰色的兔毛,在风里飘。
“继业,你瞅。”
继业凑过去,把那几根兔毛捡起来,托在手心里。毛很软,灰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孙叔,兔子跑了?”
孙铁柱把那根套索解下来,看了看。“嗯。套着了,没套紧,让它挣开了。”他把套索递回继业手里,“再来。”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第七天,继业又去了。这回他没让孙铁柱跟着,一个人抱着那根小鹰杆,蹬蹬蹬跑向榛子林。
草甸子边的灌木丛里,套索翻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吊在榆树根上,蹬着腿,挣不开。
继业蹲在兔子旁边,把它从套索上解下来。兔子还在喘气,肚皮一鼓一鼓的,眼睛瞪得溜圆,后腿使劲蹬。
“孙叔!孙叔!”继业扯着嗓子喊。
孙铁柱从榛子林深处走出来,扛着那把老扫帚。他蹲下身子,把兔子接过来,摸了摸。
“四五斤,好大一只。”他把兔子递给继业,“你套的,你拿着。”
继业把兔子抱在怀里,毛茸茸的,还温着。兔子后腿蹬了几下,不蹬了。
“孙叔,俺套着了。”
孙铁柱闷声闷气。“嗯。”
继业把小脸绷紧。“俺套着了!”
孙铁柱看着这个六岁的娃,小脸上蹭着泥巴,鼻尖挂着清鼻涕,怀里抱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中。”他把老扫帚扛上肩,“回去让你娘炖了。”
继业抱着兔子蹬蹬蹬跑回屯子。王晓娟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喊声探出头。
“娘!娘!俺套着兔子了!”
王晓娟接过兔子,看了又看。“真是你套的?”
“嗯!”继业把小脸绷紧,“孙叔教俺编的套索,俺在榛子林边下的套,套了七天,今儿个套着了!”
王晓娟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中。娘今儿个给你炖兔肉。”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他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站在灶房门口,看娘收拾兔子。
傍晚,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兔肉。
“继业套的?”他问。
王晓娟把锅盖盖上。“嗯。套了七天,今儿个套着了。”
杨振庄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蹲在继业旁边。继业正蹲在墙根,把那根小鹰杆戳在地上,把那根套索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继业,”杨振庄开口,“这套索是你编的?”
继业把小脸绷紧。“嗯。孙叔教俺的。”
杨振庄把套索接过来,看了看。套索编得还生疏,可每一股都勒得紧紧的。
“中。”他把套索递回去,“这是你套的头一只兔子。”
继业把套索攥进手心里。“爹,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扛上肩。
“吃饭。”
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兔肉炖粉条。王晓娟把最好的两块兔腿肉夹到继业碗里。
“继业,多吃点。”
继业把兔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丝都啃光了。他把骨头搁在碗边,看了又看。
“爹,”他开口,“这兔子的骨头,俺能留着不?”
杨振庄看着他。“留着干啥?”
继业把小脸绷紧。“老蔫爷爷说过,猎户打的头一只猎物,骨头要留着,压在枕头底下,能避邪。”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
“中。”
王晓娟把那根兔腿骨洗干净,用布擦干,递给继业。继业捧着那根骨头,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把骨头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继业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那根小鹰杆靠在他枕头边,那根兔腿骨压在枕头底下。
杨振庄坐在炕沿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儿子露在外头的脚丫子。
他把灯熄了。
窗外,月光如水。榛子林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