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刀贴着脖子,割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
外面传来佛郎机轻炮装填火药的摩擦声,以及明军士卒不耐烦的叫骂。
刀终究没切下去。
太刀砸在木地板上。
“开门。”宗义成嗓子劈了,“降了。”
堵门的石块被搬开。天守阁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拉开。
刺眼的晨光涌进来,裹着浓烈的硝烟味。
宗义成带着三十名亲卫,走出门槛。
他双膝一软,跪在满地碎瓦片上。亲卫们跟着跪倒,双手反缚。
头顶,几十面巨大的白底红字“明”字战旗在寒风中翻卷。
宗义成抬起头。
严原城没了。
到处是断壁残垣,木构建筑烧成了黑炭。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足轻和武士的尸体。明军步兵踩着整齐的方阵,将天守阁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铳口和火炮全指着这边。
大明跨海远征,从开炮到城破,不到三个时辰。
对马岛的肃清花了整整两天。
主城一破,各处的抵抗成了笑话。那些死硬的武士刚拔出刀,就被排铳打成肉泥。剩下的农兵和足轻跪在雪地里,把武器高高举过头顶。
陈辉带的八百轻兵在南侧山口设伏。从后山逃跑的两百多名武士和家眷,被堵在狭窄的谷道里,半个时辰杀绝。
对马岛成了大明水师的跳板。
郑芝龙领着几十个亲兵,大步流星走到宗氏的府库前。
“踹开!”
两名亲兵上去一脚,木门应声倒塌。
郑芝龙满怀期待地跨进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破席子。
脸当场拉了下来。
库房里堆着几口烂木箱,里面全是长了绿锈的铜钱。旁边摞着几十匹发霉的绢布,还有十几坛劣质清酒。
郑芝龙拔出佩刀,挑开一个布包,掉出来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
“娘的!就这?”
郑芝龙一刀砍碎了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
郑芝虎凑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铜钱。
“大哥,早打听过了。对马岛就是个中转的破地方,这帮人穷得叮当响,全靠两头骗混饭吃。真正有油水的,在九州,在石见,在江户!”
郑芝龙把刀收进刀鞘。
“传令下去!港口征用,所有倭国船只拖到岸上拆了当柴烧。粮仓封死,让弟兄们吃咱们自带的军粮。”
他转头看了一眼东方。
“告诉弟兄们,把胃口留着。对马岛连个开胃菜都算不上,过了这道海峡,对面全是肉!”
主力舰队陆续进港。
孙传庭踏上对马岛的码头。脚下的积雪被军靴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整个严原港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民夫和工匠喊着号子,抢修被炮火打烂的栈桥。一艘艘满载粮草辎重的漕船靠岸,一袋袋米粮堆成小山。
孙传庭站在高处,看着海面上穿梭的船只。
卫景瑗拿着册子走过来。
“伤亡。”孙传庭开口。
“阵亡三十七人。”卫景瑗念着册子上的数字,“伤一百一十二人,重伤十九人。多半是登城时摔伤或是被流矢擦破的。”
“倭兵呢?”
“击毙四百三十二人。俘虏一千二百人。藩主宗义成、家老柳川调兴、幕府派来的巡查使长谷川,全在这。关在天守阁底下的地窖里。”
孙传庭点点头。
“一会提审,看看能掏出什么底细。”
他转身看向北边。
“朝鲜的兵到了没?”
卫景瑗抬手指向海平线。
几艘样式古旧的板屋船正乘风驶来。挂着朝鲜国的旗帜。
朝鲜先遣军三千人,到了。
船刚靠稳,领军的从事官朴志浩直接从甲板上跳下来,砸进泥水里。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孙传庭和卫景瑗跟前,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
他没说话,先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响头。
“四十年了。”
朴志浩抬起头,满脸是泥,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壬辰年,倭军就是从这座岛出发,过了海。釜山、汉城、平壤,八道山河全碎了。死了几百万人。”
他伸手抓起一把带血的泥土,攥在手里。
“四十年了!这座岛,终于被天朝大军踩在脚底下了!”
身后的两千朝鲜士兵跟着跪在泥地里,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眼睛通红。
卫景瑗走上前。
“朴从事,起来。”
朴志浩抹了一把脸,站直身子。
“天朝上使!朝鲜三千将士听凭调遣!我等愿为大军前驱,死战不退!”
“后续兵马何时能到?”
“都元帅已调一万精兵,分三批渡海。十日内全部集结完毕!”
卫景瑗指着港口东侧的一片空地。
“朝鲜军的补给从今日起,直接运到对马岛囤积。你们的人,去最东边扎营。明日起,跟着大明水师,去九州探路。”
朴志浩重重抱拳。
“遵命!”
严原城,天守阁地窖。
阴冷潮湿。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跳动。
宗义成被两名甲士拖进来,扔在地上。双手绑在背后,身上的武士礼服沾满了血污和烂泥。
旁边跪着柳川调兴和长谷川。
柳川调兴肿了半边脸,那是登岛时被明军士卒用火铳枪托砸的。长谷川挺着脖子,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孙传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天子剑搭在腿上。
卫景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身边立着两名通事。
“说吧。”
孙传庭开口。
“那德川幕府,有多少兵,多少粮。”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桶。
“说得明白,留你一条命。”
宗义成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卫景瑗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他蹲在宗义成面前。
“宗藩主,你也是一方诸侯。本官不难为你。你不说,旁边那两位或许很乐意代劳。”
他瞥了长谷川一眼。
“三个人,本官只需要一张嘴。”
宗义成打了个哆嗦。
昨夜在天守阁,他连切腹的胆子都没有。现在到了这步田地,更不想死。
“将军……德川家光公,是三代目将军。”
宗义成声音干涩。
“其父秀忠公在世时,大权已然交接。家光公亲政,推行宽永改革,定武家诸法度,立参勤交代之制。天下大名,皆须遵从幕府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