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粗犷,传遍整个方阵。
“城里的银子等着咱们去拿!”
“第一个冲进城门的,赏银五百两!”
几万人的方阵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怒吼。
“杀!”
大军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汇聚在一起,连地面都在震颤。
严原城内。
居馆的地板上洒满了清酒和碎瓷片。
对马藩主宗义成瘫坐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
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一头栽倒在长谷川脚下。
“藩主!大人!明军……明军上岸了!”
长谷川一把揪住武士的衣领,双眼通红。
“他们上来了多少人?!”
武士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指着城外。
“漫山遍野……全都是……咱们的人根本冲不过去!”
长谷川僵在原地。手一松,武士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在大明的坚船利炮和火器方阵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城墙外,低沉的号角声呜咽响起。
城墙上乱成了一锅粥。
炮击把南面和西面各轰塌了两段。碎石混着夯土堆成斜坡,从外面几乎能直接爬上来。
城里更惨。
几发铁弹越过城墙,砸进町屋区。木头房子不经打,整条街被砸出一道沟壑。碎木板和瓦片满地都是,火星子引着了倒塌房屋里的柴草。
浓烟在晨曦中翻滚。
宗义成跌跌撞撞跑上城头。
武士礼服上沾满灰尘和血——不是他的,是路上被碎石砸死的家臣溅上来的。
“多少人?城下多少明军?”他抓着一名足轻的肩膀吼。
那足轻牙齿打战,手指着城外。
“看……看不清……到处都是……”
宗义成扒着残破的城垛往下看。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一下子全抽干了。
城外原野上,黑压压的人潮朝严原城推过来。打头是一排排盾车,盾车后面跟着整齐的步兵方阵。长矛密得跟刺猬似的,矛尖在晨光下一片白亮。
再后面是骑兵。
马蹄踩着积雪,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
白底红字的“明”字大旗,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头。
“这……不可能……”
他的对马藩,满打满算能凑三千兵。真正能打的武士不超过五百。剩下全是拿竹枪的农兵,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城外的明军,光看得见的,就不下万人。
“柳川!”宗义成猛地扭头。“柳川调兴!给老子滚过来!”
柳川调兴缩在城墙拐角后头,脸色跟死人没区别。
他不敢往外看。
“你不是说明国没钱打仗?你不是拿脑袋担保的?”
宗义成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拽到城垛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没钱?这叫没胆子?”
柳川调兴被按着脑袋朝下看了一眼。
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藩……藩主大人……我……”
“够了!”
长谷川拔刀走上城头。他脸色也不好看,但到底是幕府的人,没彻底垮掉。
“宗大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指着城下。
“明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集合所有武士,趁他们列阵之前冲出去!”
“冲?”宗义成惨笑。“拿什么冲?你看看我的兵!”
城墙上能站着的足轻不到两百。
大多数人武器都握不稳。有人蹲在城垛后头全身发抖,有人已经偷偷脱甲,想混进百姓里逃。
长谷川咬着牙,还要再说。
一声尖啸划过天际。
他猛地抬头。
一颗拖着火尾的铁弹从天砸下来,正中城门上方。
轰隆。
铁皮包的城门被砸出脸盆大的窟窿。木板碎裂,铁片乱飞。
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来了。
明军的佛郎机轻炮已经推到城下三百步。六门炮一字排开,轮番装填,专轰城门和残墙。
同一时间。
城墙内侧腾起一片火光。几十支火箭从外面飞进来,拖着长尾巴扎进木头房子里。
对马岛的房子全是木头纸糊的。
火箭扎进屋顶,茅草一点就着。不到一刻钟,城里三处同时烧起来。
浓烟滚滚,城墙上的人睁不开眼。
城门终于扛不住了。
第五发炮弹正中门轴。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倒下。
烟尘里,城门洞大开。
“冲!”
几辆盾车率先碾过门前碎石。盾车后头是三排鸟铳手,铳口朝前。
城门洞里,几十名武士拼死堵门。太刀劈在盾车的牛皮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高大武士跳上盾车顶,举刀朝下劈。太刀砍穿了一名推手的肩膀,血喷了半面盾车。
“放铳!”
近距离。铅弹洞穿胸甲,把那武士从车顶打飞出去。
后面的武士嚎叫着顶上来,用身体堵门洞。
两杆长矛从盾牌缝里同时刺出,捅穿一名武士的肚子。矛杆一搅,抽出来。
但明军的人太多了。
后续部队不停地往里灌。
不到半炷香,城门洞彻底易手。
西面塌陷的墙缺口,另一支明军架着云梯翻了上去。城墙上那几个守军根本挡不住,被登城兵砍翻在地。
严原城四面洞开。
宗义成带着最后三十名亲卫,退进了内城天守阁。
三层石造小楼,石墙厚实,是整座城最硬的建筑。
“堵门!”
武士们搬石头、扛木料,把入口堵得死死的。
长谷川站在二楼,从射击孔往外看。
满眼全是明军旗子。
城里的抵抗已经完了。零星的足轻和农兵丢掉武器,跪在路边抱着头。明军踹开一户户大门,挨家搜。
大火还在烧。
“完了。”长谷川嘴里反复念叨。“对马……完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明军已经推到天守阁前面的空地上了。
一门佛郎机被推到正对大门的位置,炮口直指石墙。
“里面的人听着!”
外头一个大嗓门炸开。
“开门投降,留全尸!不降,一炮轰平!”
天守阁里没人吭声。
宗义成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他想起昨夜的清酒,想起柳川调兴拍着胸脯的保证,想起长谷川那句“明国是病虎”。
他慢慢拔出太刀,横在脖子上。
“藩主大人不可!”一名老家老扑过来,按住他的手腕。“留着命,或可向明军求和,保宗氏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