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钦举着奖杯下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回到座位上,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把奖杯放在桌上,掏出手机对着它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角度之多、构图之奇葩,堪比一个疯狂的摄影爱好者在拍初恋。
“行了,你再拍,奖杯都要被你拍害羞了。”陈威拽了他一把。
丁子钦嘿嘿一笑,把手机揣回去,双手捧着奖杯搁在膝盖上,时不时低头瞄一眼,像怕它长腿跑了。
典礼继续。
接下来几个奖项跟天娱没什么关系,林默安静地坐着,偶尔鼓掌,偶尔跟旁边经过打招呼的同行点头致意。
倒是丁子钦的社交雷达在拿奖之后彻底开了挂。每隔五分钟就有人从别的桌绕过来恭喜他,他跟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声音虽然压着但笑容完全没压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洛子岳全程保持着一种“我人在这里但灵魂已经去了别处”的淡漠状态,直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年度最佳男演员的提名片段。
五个提名人。
洛子岳的名字和片段排在第三个。
那是他在一部犯罪悬疑片里饰演的卧底警察,剪进提名片段的是一场审讯戏——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拷着,面对三个黑道打手的逼问,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到中段的隐忍,到最后一个近景里,所有情绪像退潮一样褪干净,只剩下一双空洞到令人发寒的眼睛。
那个镜头在大屏幕上放大的时候,内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林默看着屏幕上洛子岳的那双眼睛。
空。不是没有内容的空,是“内容太多,全部被压到了视线以下”的空。冰面。
林默在心里给了两个字的评价:绝了。
颁奖嘉宾是去年的影后,一位四十多岁的实力派女演员。她拆开信封,几乎没有停顿。
“年度最佳男演员——《暗河》,洛子岳。”
掌声比刚才丁子钦那次更猛烈,夹杂着不少惊叹声和口哨声。
最年轻的影帝,再添一座。
洛子岳站起来的动作很平静。他没有拥抱任何人,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对他点了一下头。
两人之间不需要更多。
洛子岳上台,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
沉默了两秒。
全场安静下来,等着他的获奖感言。
“谢谢。”
他说完了。
全场:“……”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子岳一如既往的简洁!有没有想特别感谢的人?”
洛子岳想了一下,把嘴凑近麦克风:“感谢《暗河》的所有工作人员。感谢天娱。”
顿了顿。
“感谢几个朋友。他们知道我在说他们。”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台下的丁子钦疯狂鼓掌,嘴里嚷嚷:“子岳你也太酷了!!你这获奖感言加标点符号不到三十个字!你是按字收费吗!”
陈威在旁边乐:“人家这叫言简意赅。你那叫话痨。”
洛子岳回到座位,把奖杯放在桌上,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那本诗集继续翻。
林默瞥了一眼他翻书的手——稳的。
但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他没拆穿。
时间往后推进了四十分钟。
期间颁发了年度最佳女演员、最佳编剧、最佳摄影等几个大奖。
然后,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金色的大字:
【年度最佳导演】
陈威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我明明不想来但现在不得不在意”的别扭。
他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
提名片段开始播放。
五位提名导演。
陈威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
播出的片段不是《盛唐奇梦》——那还在后期,没有上映——而是他今年上半年完成的另一部作品,一部现实题材的中等体量电影《尘》。讲的是一个老旧社区里几户人家在拆迁前最后三十天的故事。
片段剪了一个长镜头——镜头从老楼的天台开始,缓缓下移,穿过晾衣绳、窗台上的盆栽、半开的窗户里一个老太太在看电视的侧影、楼下小卖部门口两个下棋的老头、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中年人、一群放学路过的孩子——整个镜头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没有一刀剪辑,生活的质感像水一样从画面里渗出来。
内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个长镜头去年在好几个专业影展上被反复拆解分析,被业内公认为“年度最具生命力的影像段落”。
颁奖嘉宾是一位国内殿堂级的老导演,八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都要人搀扶,但声音依然洪亮。
他拆开信封,念出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欣慰。
“年度最佳导演——《尘》,陈威。”
掌声炸了。
陈威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用力揉了一把脸。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眶是红的。
“老陈,上去啊。”林默轻声说。
陈威站起来,扯了扯那条勒了他一晚上的领结,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舞台走。
他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刚获奖的导演,倒像是去片场开骂的途中——步子急,肩膀晃,手臂大幅度摆动。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陈威接过奖杯,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好几秒。
比洛子岳的沉默还要长。
长到主持人都准备救场了。
“我……”陈威开口,声音有点哑,“本来准备了感言的。又忘了。”
全场笑了。
“那就不背了。”陈威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麦克风架,“说几句真话。拍《尘》的时候,预算不够,全组啃了两个月馒头配咸菜。摄影师老赵有次扛着机器在楼道里走了三十七遍,就为了那个长镜头里一束光的角度——三十七遍。那束光最后在成片里只停留了零点六秒。”
他停了一下。
“但那零点六秒,值。”
台下安静了。
“谢谢评委,谢谢《尘》的每一个人。”陈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粗犷的调子,“还有——谢谢天娱。这家公司什么都不管,但什么都给你兜着。这种自由,比奖杯值钱。”
他举了举手里的奖杯,冲台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了台。
回来的路上他扯掉了领结,往口袋里一塞,整个人终于像是活过来了。
走到座位前,丁子钦已经站起来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他。
陈威一把推开丁子钦的脸,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半瓶。
“爽。”他说了一个字。
林默和洛子岳同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都弯了。
三座奖杯摆在天娱这张桌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丁子钦把自己的奖杯跟洛子岳的、陈威的摆在一起,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发到四人群里,配文是:“三缺一!默哥你快点!”
林默没看手机。
因为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了。
金色大字浮现——
【年度最佳新人】
林默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姿态跟过去几个小时里的任何一个瞬间没有区别。
提名片段开始播放。
五位提名者,各自的代表作片段依次滚过大屏幕。
排在第四个的是林默。
画面上出现的是《盛唐奇梦》的预告版剪辑——虽然还没正式上映,但组委会特批了一段精华片段作为提名素材。
画面的第一个镜头,是大理寺主院的全景。
槐树,回廊,灯笼,满院的官吏。
镜头缓慢地摇移过人群,扫过每一张面孔。
然后——停在了一片阴影上。
槐树的阴影里,一个青灰色旧袍的人,只露出四分之一张脸。
下一个镜头跳切到录事房。沈惊鸿坐在案后,右手翻开卷宗,表情平静无波。那个“拇指在纸边缘多捏了零点几秒”的细节被特写镜头捕捉得纤毫毕现——纸面上极其轻微的褶痕。
再下一个镜头,是画图戏。
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拿起毛笔。
指尖那个极其微小的颤。
最后一个镜头——沈惊鸿站在大理寺门口,背对镜头,肩膀微微展开的两厘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看过预告片的人已经对这个角色有了强烈的好奇心,而那些第一次看到这段素材的人——包括业内不少资深导演和演员——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震动”来形容
不是夸张的那种震动,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等等让我再看一遍”的震动。
颁奖嘉宾是一位国内最权威的表演学教授,同时也是好几位影帝影后的恩师。
他拆开信封。
没有拉长声音,没有故作悬念,他只是看了一眼信封里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目光直接望向了内场第一排偏右的位置。
“年度最佳新人——《盛唐奇梦》,林默。”
掌声起来了。
不是炸裂式的,是那种从小到大、层层叠加的掌声——像潮水,先是远处的低涌,然后一浪一浪地推过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密。
丁子钦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嘴里的嚎叫被淹没在了掌声里,但从他嘴型判断,大概率是“默哥牛逼”之类的高雅发言。
陈威没站起来,但他鼓掌的力度很大,大到旁边桌上的矿泉水瓶都在跟着震。他看着林默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洛子岳合上了那本诗集。
他站起来,面朝林默。
没有鼓掌——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做大幅度的动作。
他只是站着,看着林默,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也就一点。
林默站起来。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就像他在片场开拍前整理沈惊鸿的袍袖一样——然后抬步,走向舞台。
走路的姿态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急不慢,步幅均匀,重心稳定。
但今晚的灯光跟横店的摄影棚不一样。
几千支射灯从穹顶倾泻下来,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的座位上全是行业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们的眼睛比任何摄像机都毒。
林默走过他们中间,不紧不慢。
他走上台阶,从那位表演学教授手里接过奖杯。
奖杯比他想象的重一些。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站在麦克风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然后抬头。
几千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谢组委会。”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这个奖叫最佳新人。说实话,我来天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拍了两部戏,不算太新了。”
台下有人笑了。
“但如果指的是第一次的话——沈惊鸿确实是我的第一次。”
他停了一拍。
“第一次为了一个角色,把二十六集的剧本翻到卷边。第一次为了一只手的握笔姿势,练了两天左手写毛笔字。第一次觉得一个不存在的人,比很多存在的人都真实。”
台下安静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盛唐奇梦》的导演陈威——他今晚也拿了最佳导演,大家可以鼓掌——”
掌声适时响起,陈威在底下咧着嘴摆手。
“陈导给了我绝对的信任和空间。他说你怎么演,我怎么拍,然后他真的做到了。这种信任对一个演员来说,比什么方法论都管用。”
“还有我的三个好朋友。”林默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的丁子钦、洛子岳和陈威,“丁子钦今晚拿了飞跃男演员,洛子岳拿了最佳男演员——我们四个人一起坐在天娱那张桌上,四个人带回去四座奖杯。华叔,够不够抵今晚的座位费?”
台下的华叔笑得直拍大腿,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全场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林默等笑声落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话:
“最佳新人这个奖,一生只能拿一次。所以——”
他举了举奖杯。
“我会记住今晚。然后明天继续干活。”
掌声再次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他走下台,步伐依旧稳健。
回到座位的时候,丁子钦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默哥!四座奖杯集齐了!天娱F4今晚直接屠榜!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林默把奖杯放在桌上,跟另外三座并排摆好。
四座金属的奖杯在灯光下折出不同角度的光,像四颗被磨亮的星星。
“拍个照。”陈威难得主动,掏出手机,把四座奖杯框在画面里。
但他没有立刻拍。
他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拉着丁子钦站到奖杯后面,对林默和洛子岳招了招手:“过来。四个人一起。”
林默和洛子岳对视了一眼。
洛子岳先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威左边,手插在裤兜里,侧过身,面朝镜头但没看镜头——他在看旁边的三个人。
林默走到丁子钦右边,站定。
四个人站成一排。
丁子钦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陈威在他旁边,表情是那种被迫营业但其实很高兴的别扭。洛子岳在最左边,冷着脸,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的弧度。
林默在最右边,表情平和,眼睛里有光。
“一、二、三——”
快门按下。
四个人,四座奖杯,一张照片。
典礼的后半段,天娱这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该紧张的紧张完了,该拿的都拿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坐着看别人颁奖,顺便吃桌上的小点心。
丁子钦已经把领结彻底扯掉了,塞进了西装内兜里,露出衬衫领口,看起来像个下了班的证券经理。他一边嚼着一块芝士蛋糕,一边跟陈威低声讨论刚才某位获奖演员的感言哪句说得好、哪句是场面话。
洛子岳重新翻开了诗集,但翻了两页之后又合上了,大概是环境太吵,看不进去。他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平缓,像是在做某种微型冥想。
陈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张合照,修了修亮度,存了。然后他打开微信,把照片发到了天娱内部的大群里,配文只有两个字:“交差。”
群里瞬间炸锅。
天娱的工作人员、其他艺人、后勤行政、甚至保洁阿姨都在刷消息——
“牛!四座!天娱yyds!”
“陈导帅哭了!那个领结呢?扯掉了?”
“丁子钦那身红西装真的好骚哈哈哈哈”
“洛影帝为什么看起来像被绑架的”
“林默好帅!默哥这西装什么牌子!”
“华叔明天是不是要请全公司吃饭!”
……
华叔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吃吃吃,就知道吃。明天中午食堂加菜,每人多一个鸡腿。”
下面一片哀嚎:“就一个鸡腿?!四座奖杯换一个鸡腿?!华叔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华叔:“两个。最终报价。爱吃不吃。”
林默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扣在桌上。
典礼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压轴大奖——年度最佳影片——颁给了一部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跟天娱无关,但几个人还是礼貌地鼓了掌。
散场的时候,内场的人流开始往外涌。
无数人在走道里交换名片、寒暄、合影。
天娱四人被堵在座位区动弹不得——不是被人流堵住的,是被来敬酒和道贺的同行堵住的。
尤其是林默。
作为今晚的最佳新人,他成了众多前辈和同行关注的焦点。好几位知名导演和制片人专程绕过来,跟他握手、交换联系方式。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导演握着林默的手,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小伙子,你那段提名片段里,沈惊鸿翻卷宗的那场戏——拇指捏纸的那个细节——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林默回答。
老导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了不起。你不是在,你是在。这两个字的区别,很多人演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林默微微欠身:“前辈过奖了。”
老导演笑了笑,留了一张名片,走了。
丁子钦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老导演走远了,他凑过来,一脸崇拜又嫉妒的复杂表情:“默哥,那可是张国栋导演啊!国师级别的!他居然主动来找你!”
“找的是沈惊鸿,不是我。”林默把名片收进内兜。
“得了吧你就装。”丁子钦翻了个白眼。
一群人好不容易从会场里挤出来,已经接近午夜了。
十二月底的申城夜风刺骨,从演艺中心出来的一瞬间,冷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妈的,冻死了。”陈威哆嗦了一下,拉紧了西装外套,“早知道穿羽绒服来了。”
“穿羽绒服走红毯,你是想上热搜还是想被华叔活埋?”丁子钦吐槽。
四辆商务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华叔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挨个往他们手里塞暖宝宝:“上车吧。庆功宴我订了个私房菜馆,不远,开车十分钟。”
“华叔,这不是丁子钦说他请客吗?”陈威立刻把锅甩出去。
丁子钦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
“你在台上说的。”洛子岳冷冷地补刀,“最贵的馆子随便挑。全国直播,收视过亿。赖不掉。”
丁子钦张了张嘴,然后痛苦地捂住了钱包的位置。
“……行!我请!但是有上限!人均不超过五百!”
“那还叫最贵?”陈威嗤笑。
“老陈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四个人在冷风里一边斗嘴一边往车上走。
华叔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庆功宴的地点最终没去什么私房菜馆。
因为开车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陈威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急刹。
“怎么了?”华叔一头雾水。
陈威指着巷子口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店,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阿婆馄饨”。
“我要吃这个。”陈威说,语气不容商量。
华叔:“……你认真的?你们四个刚拿了四座大奖,庆功宴吃馄饨?”
“怎么了?馄饨怎么了?馄饨不配吗?”陈威推开车门,“今晚的那些小点心根本没吃饱,我现在需要碳水。走,下车。”
他说完直接走了。
丁子钦犹豫了半秒,然后眼睛一亮:“馄饨!我也要!加辣!”跟着跳下了车。
洛子岳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耸了耸肩,推开车门。
洛子岳把诗集塞进大衣口袋,跟着下了车。
华叔坐在车里,看着四个穿着高定西装的人鱼贯钻进了一家路边馄饨摊,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天娱嘛。习惯就好。”
馄饨店极小,总共五张桌子,塑料凳,铁皮桌面上铺着格子塑料布,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一张褪色的财神爷年画。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油腻的围裙,看到四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年轻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参加婚礼的?”
“差不多。”陈威拉开凳子坐下,“四碗馄饨,两碗大份两碗小份。有辣油吗?”
“有,自家熬的。”
“给我加辣!双倍辣!”丁子钦抢着喊。
洛子岳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塑料布上可疑的油渍,默默地把手肘收了回来。
他的那身纯黑西装在这家店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鸡窝的丹顶鹤。
林默坐在他对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凳背上,只穿着衬衫。他挽了一下袖子,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几双筷子分给大家。
四个人挤在一张只能坐四个人的小桌子旁边,膝盖碰膝盖,肩膀挨肩膀。
桌上摆着四座金灿灿的奖杯——他们从车上顺手拎下来的。
奖杯跟醋瓶、辣椒罐、纸巾盒挤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老板娘端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一碗碗往桌上放。经过奖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啥?奖杯啊?你们搞比赛的?”
“嗯,唱歌比赛。”丁子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唱歌好啊。”老板娘夸了一句,转身继续包馄饨去了。
四个人同时低下头吃馄饨。
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猪骨熬的,上面撒了葱花和紫菜,热气蒸腾。
十二月底的深夜,冷风被一扇玻璃门挡在外面,暖黄的灯光笼着四个刚从万人瞩目的舞台上下来的人,他们坐在一家不到二十平米的馄饨店里,吃着十二块钱一碗的馄饨。
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就是他们。
陈威吃得最快,呼噜呼噜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舒坦。这比那些酒会上的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强一万倍。”
丁子钦被辣油辣得龇牙咧嘴,但嘴上死活不认输:“不辣!一点都不辣!阿姨,再给我加点辣油!”
洛子岳吃得最慢,一只一只地吃,动作斯文得不像是在吃路边摊。但碗里的馄饨在稳步减少。
林默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
陈威在跟丁子钦抢辣油,洛子岳在安静地把最后一只馄饨送进嘴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壁上,跟财神爷年画重叠在一起。
挺好的。
林默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只馄饨吃完了。
凌晨一点多,四个人从馄饨店出来。
申城的街道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冷风吹过来,丁子钦打了个大喷嚏,缩着脖子喊冷。
陈威把领结从口袋里掏出来,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辈子不想再戴这玩意儿。”
洛子岳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把那团领结捡了出来,抖了抖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陈威回头看他。
“留着。”洛子岳说,“以后你拿终身成就奖的时候,还要戴。”
陈威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行,那你帮我保管。”
四辆商务车还在巷子口等着。华叔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从隔壁便利店买的热牛奶。
“吃完了?”
“吃完了。”
“上车,送你们回去。”
四个人分别上了车。
林默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馄饨店。
老板娘正在收拾他们那张桌子,她一边擦桌面,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可能是在念叨这几个年轻人穿得那么好还来吃馄饨真是怪事。
林默坐进车里,关上门。
手里还攥着那座奖杯。
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他的掌心捂暖了。
车子发动,汇入深夜空旷的马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
手机震了一下。
群消息。
丁子钦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但拍到了四碗馄饨和四座奖杯挤在一张小桌子上的画面。辣油瓶挡住了一座奖杯的底座,纸巾盒的影子投在另一座上面。
配文是:“2024年度最佳庆功宴。人均十二块。”
陈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洛子岳回了一个句号。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
馄饨、奖杯、格子塑料布、财神爷年画。
他把这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窗外的申城还在亮着,灯火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像一条永远不会熄灭的银河。
而银河之下,四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空旷的马路上一前一后地行驶着,渐渐拉开距离,各自驶向各自的方向。
但那张照片里的四碗馄饨和四座奖杯,会一直挤在同一张桌子上。
谁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