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默本以为温时念这趟去镇上,最多三个小时就能回来。
山路虽然难走,但赵校长是老司机,采买东西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可眼看着挂在墙上的旧时钟指针慢吞吞地挪过了十二点,到了午饭时间,外面依旧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连半点汽车引擎的动静都没有。
言默靠在窗边,眉心一点点蹙起。
外头的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雨水砸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正打算给温时念拨个电话问问情况,视线却在触及屏幕左上角时猛地一顿。
没有信号。
原本该显示格数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个刺眼的“无服务”。
言默盯着那个叉号看了两秒,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低声骂了句,抄起门后的长柄黑伞,径直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风卷着冰冷的水珠直往人领口里钻。
刚走到一楼走廊,隔着老远,她便看到高盛正跟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两人神色慌张,高盛的黑框眼镜上全是水汽,正急得直搓手。
言默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高老师,怎么了?怎么手机都没信号了?”
听到声音,高盛猛地回过头,声音都在发抖:“严老师,出……出事了!去镇上的那条路发生了山体滑坡,把附近的一个通讯基站给撞毁了,所以现在整个村子都没了信号。”
言默的脚步瞬间顿住,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森冷的白。
高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哭腔:“关键是……关键是有人看到校长的那辆银色面包车直接被冲下山了!”
天际猛地炸开一声闷雷,言默只觉得耳膜一阵嗡鸣。
她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住高盛:“谁说的?谁看到的?”
旁边的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哆嗦着插话:“我……我儿子看到的。”
言默猛地转头,一把攥住那女人的手腕,“怎么看到的?!”
女人被言默眼底的戾气吓得不敢挣扎,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儿子……他今早从镇上骑摩托车过来送货,刚到半山腰那段路,远远就看到赵校长的车,结果眨眼功夫,上面的山坡就塌了!校长的车连躲都没地方躲,直接就被冲下去了……”
“他吓得魂都没了,急忙掉头跑回了镇上,半路上给我发了条语音消息说这事儿,后来……后来没过多久,手机就彻底没信号了。”
雨点砸在屋檐,像鼓槌敲在紧绷的鼓皮。
言默耳膜嗡嗡作响,听见自己问:“高老师,能帮我借一辆车吗?”
“你要过去?”高盛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山体早就松动了,谁也不知道其他地方还会不会发生滑坡,你现在过去太危险了!”
“难道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你现在过去也无济于事啊!而且村里本来就没几辆车,这种时候谁会把车借给我们开?”
“好。”言默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得出奇,“那我走过去。”
话音未落,她撑开手中黑伞,毫不犹豫地扭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快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高老师追出两步,抓住她胳膊:“严老师,你冷静点,赵校长在这条路上开了十几年车,经验丰富,如果他们平安躲过去了,肯定会想办法回来,或者想办法联系我们的!”
“如果不平安呢?”言默甩开他的手,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却锋利。
高盛瞬间哑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言默不再说话,大步越过他,走出校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伞面上,震耳欲聋。
可言默却听不到,耳朵全都是自己失控的心跳声。
她不明白,明明经历了那么多,明明一辈子那么坎坷,老天爷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温时念。
如果温时念真的出事了,该怎么办?
如果在宿舍门口的那句“知道啦”,就是她们之间此生最后一面,该怎么办?
言默想不到答案,也不敢想。
她握着伞柄的手背绷出一道道青筋,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伞面被风刮得往后翻,像只挣扎的黑鸟。
她索性扔了伞,沿着那条破旧泥泞的公路小跑起来。
泥水溅上裤脚,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鞋子早已经被浸透,每跑一步都沉重无比,但她却不敢停。
跑出去大概一公里左右,前方的山道拐弯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
言默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一辆沾满泥浆的红色小轿车从拐角处缓缓驶出,最终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温时念探身而出,发梢滴水,脸色被雨洗得苍白。
她身上还穿着早上那件外套,下摆沾了些泥点,头发也有些凌乱。
“阿默?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连伞都不打……”
言默愣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滚进眼眶,刺得生疼。
她抬手,指尖落在温时念脸颊——温的,软的,真实得令人心慌。
下一秒,她把人拽进怀里,牢牢抱住。
温时念被箍得喘不过气,却听见她心跳擂鼓般震在自己耳侧。
“怎么了?”温时念掌心落到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
言默没说话,只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肩窝,雨水混着体温渗进衣料,像要把这一刻烙进记忆。
远处,雨声依旧,却忽然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