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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北平的天刚蒙蒙亮,什刹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柳枝垂在水边,一动不动,像是还没睡醒。

但体校练功房里的灯已经亮了。

“快!快!快!别磨蹭!”

教练赵宗怀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在水泥地上刮过去,刺啦啦的,能把人的瞌睡虫连根拔起。

三十来个孩子从宿舍里涌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揉着眼睛,但脚下都不敢慢——赵教练手里拎着一条藤条,虽然从来不真打,但那玩意儿在掌心“啪啪”地敲,比真打还瘆人。

练功房里,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白。孩子们自动站成三排,开始压腿、溜腿、活腰。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股热气,混着汗味和地板蜡的气味。

赵宗怀背着手在队列里穿行,步子轻得像猫。走到一个瘦高个少年身边,停了。

“陈跃庆,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又偷吃馒头了?腿都压不下去了。”

“没有!赵教练!”陈跃庆正把腿架在窗台上压,脸憋得通红,矢口否认。

“没有?那你肚子里那咕噜声是什么?”

旁边几个孩子憋着笑,肩膀直抖。

赵宗怀没再追究,走到前排,双手一拍:“行了,走套路。五步拳,十遍。第一遍,慢,找劲;第二遍到第九遍,快,找顺;第十遍,又快又稳。开始!”

三十来个孩子齐刷刷地动起来。冲拳带风,踢腿有声,脚板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面大鼓被缓缓敲响。

赵宗怀站在正前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如鹰。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钉子,哪儿不对就钉在哪儿。

“沈静波,腕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拳从嘴里出,劲从腕上发,你那手腕子是铁打的?不会转?”

“武建设!又歪了!你属螃蟹的?横着走?”

“李练杰——”赵宗怀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看着第一排中间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你动作都对,但今天没精神。怎么了?”

十四岁的李练杰收了势,老老实实地说:“昨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想套路。”

赵宗怀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语气软了半分:“想套路可以,别耽误睡觉。再来一遍,打起精神。”

李连杰点头,重新起势。这一回,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个“仆步穿掌”下去,身子低得几乎贴地,手臂如蛇般窜出,指尖“唰”地一声划破空气——整个练功房都安静了一瞬。

赵宗怀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六遍五步拳走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练功房切成明暗两半。孩子们额头上的汗珠在光里闪闪发亮。

赵宗怀终于喊了一声:“歇五分钟,喝水。”

“哗——”的一声,刚才还板板正正的队列瞬间散架。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跑去墙根拿搪瓷缸子灌水,有的靠在窗台上大口喘气。

武建设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两条腿摊成个大字,嘴里念叨:“五步拳……十遍……我姥爷说练武强身健体,他肯定没练过十遍五步拳……”

“你姥爷说的是养生,咱这是玩命。”陈跃庆蹲在他旁边,用毛巾擦汗,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沈静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是她早上从传达室顺来的。她靠着窗台,把报纸展开,随口说:“哎,你们看昨天的《北平晚报》没有?”

“没,怎么了?”陈跃庆凑过来。

沈静波指着第三版左下角的一个豆腐块文章,念道:“‘着名作家、演员李卫民近日透露,其下一部作品将是一部武侠电影,目前正在筹备中,预计年内开机。李卫民表示,这部电影将不同于以往的传统功夫片,将融入新的电影语言和武术理念……’”

“‘新的电影语言’?”武建设坐直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不拍样板戏那套了。”沈静波把报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武建设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李卫民……就是写《牧马人》那个?演许灵均那个?”

“对,就他。”陈跃庆说,“《牧马人》那电影我看过两遍,真好看。他演的那个右派,哎呦,那个眼神……我姐哭得稀里哗啦的。”

“人家不光演电影,”沈静波把报纸拿回来,折好,“人家写小说也是一绝。《棋王》你们看过没?就是那个下象棋的王一生,吃饭那一段,写得我……”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写得你怎么了?”武建设追问。

“写得我想哭。”沈静波低声说,“就那么一口饭,一个馒头,人家写得比咱打一套拳还有劲儿。”

几个孩子安静了一瞬。

陈跃庆忽然说:“对了,我听说这个人好像要来咱这儿?”

“什么?”武建设差点从地上蹦起来,“来咱体校?”

“我听传达室老刘说的,”陈跃庆压低了声音,“说是要来挑演员。他那个武侠电影,需要会武术的演员。”

“真的假的?!”武建设眼睛都亮了。

“我哪儿知道真假,老刘那人你也知道,一张嘴能跑火车……”

“是真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稳当。几个孩子扭头一看——是总教练吴彬站在练功房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板很正,肩膀宽而平,像是一棵树,稳稳地扎在那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光线落在他脸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安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提包,鼓鼓囊囊的。

不是李卫民是谁?

赵宗怀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过去,伸出手:“李卫民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赵教练,久仰。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报道,北平武术队的‘铁腕教头’,名不虚传。”

赵宗怀一愣——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但听着舒服,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心实意。他笑了,手劲儿加重了两分:“什么铁腕不铁腕的,就是管得严。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等一下,”王校长拦住他,笑着对赵宗怀说,“老赵,你先让孩子们集合,有个事要宣布。”

赵宗怀点点头,转身对着练功房,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集合!”

三十来个孩子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几秒钟之内就排好了三列横队。一个个挺胸收腹,下巴微收,双手贴在裤缝上,刚才的懒散劲儿一扫而空。

赵宗怀扫了一眼队列,沉声说:“今天,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来到咱们体校。他就是——”

他侧身让开,李卫民走上前来。

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审视的,也有——完全不认识他的。武建设就属于最后一种,他悄悄拽了一下陈跃庆的衣角,小声问:“这人谁啊?”

陈跃庆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卫民。

王校长走到李卫民身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卫民同志。他是咱们国家目前最年轻的着名作家,写过《牧马人》《棋王》两部小说,目前正在《人民文学》上连载的《亮剑》,也是他的作品。《牧马人》已经拍成了电影,李卫民同志担任编剧和主演,这部电影大家应该都看过。”

队列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牧马人》谁没看过?学校组织看过两回,一回在操场,一回在礼堂。许灵均那个角色,那种沉默里的倔强,隐忍里的深情——演他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

沈静波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看《棋王》的那个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到王一生吃那顿“盛宴”的段落时,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她一直以为能写出那种文字的人,应该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王校长继续说:“李卫民同志除了写作和演戏之外,还有一个新的身份——导演。他目前正在筹备一部武侠电影,这部电影将采用全新的拍摄手法和武术理念,是一部‘新式武侠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然后郑重地说:

“李卫民同志今天来到咱们什刹海体校,目的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指了指队列里每一个人。

“选拔武打演员。”

练功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三十个少年的心跳声,几乎能听见。

然后——

“哗——”

队列炸了。

武建设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选演员?!选我选我!”

“你坐下!”赵宗怀一嗓子把他按了回去,“像什么话!”

但赵宗怀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他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练了这么多年武术,天天摔打、天天流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一天能让人看见吗?

李卫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列正前方。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又从第三排扫回来,不疾不徐,像是一个园丁在看自己的苗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学们,我叫李卫民。我今天来,不是来客套的,也不是来参观的。”

他顿了顿。

“我要拍一部电影。这部电影需要真正的武术——不是花架子,不是舞台上的表演,是能打、能摔、能拼的真功夫。我看过你们北平武术队的比赛录像。”

他把手里的帆布提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台相机。海鸥牌的,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

“我会在这里待三天。这三天里,你们该练什么练什么,该摔什么摔什么,该怎么表现怎么表现——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做自己。”

他举起相机,对着队列,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回响。

三十个少年的影像,被定格在那一瞬间——有的挺胸抬头,有的咧嘴傻笑,有的紧张得绷着脸,有的偷偷咽了口唾沫。

李卫民放下相机,笑了。那个笑容不张扬,甚至有点腼腆,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看见了好东西、发现了宝贝的光。

“好了,”他说,“开始吧。让我看看,什刹海的功夫,到底有多硬。”

赵宗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队列吼了一声:

“全体都有——五步拳,第十一遍!这回,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谁要是软了、蔫了、怂了,别说我不给他机会——李导演在这儿看着呢!”

三十个少年齐刷刷地亮开架势,拳未出,气先到。整个练功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

沈静波站在第二排,手心全是汗。她悄悄看了一眼李卫民——他正举着相机,半蹲在地上,镜头对准了队列。

武建设站在最后一排,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脸上的酒窝比任何时候都深。他在心里默念:旋风脚,一定要站稳,一定——

陈跃庆站在最边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沉下去,把胯收回来——赵教练教的那两根手指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李练杰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面无表情,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不,不只是他,是所有人。

“预备——”

赵宗怀的声音在练功房里炸开。

“开始!”

三十个身影,同时动了。

拳风破空,脚板震地,衣袂翻飞。什刹海的早晨,被这一群少年打得热气腾腾、虎虎生风。

李卫民端着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地响着。他透过取景框看见的,不只是一群孩子在打拳——

他看见的是,一部电影的骨架。

是那种能扛住镜头的脸,是那种能完成动作的身体,是那种不怕摔、不怕疼、不怕一遍又一遍重来的倔劲儿。

他把相机放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极张三丰》的选角,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