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晓白家里面出来,李卫民看了看天色,觉得还早,就来到了一号小院。
一进门,刘小庆就从暗处冲出来,把他按在床上。
“听说你要去港岛?”她一边解他扣子一边问。
李卫民哭笑不得:“你听谁说的?”
“厂里都传遍了。”刘小庆哼了一声,“大明星要去港岛学习了,多风光啊。”
李卫民想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刘小庆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
“好几个月呢,你得想我。”
李卫民笑了:“不想你想谁?”
刘小庆抬起头,瞪着他:
“你少来。那边花花世界,漂亮姑娘多得是。你要是敢乱来……”
她没说下去,但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李卫民哎哟一声:“我哪敢啊!”
刘小庆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趴回去,闷声说:
“……走之前,我得把你榨干。让你去了那边没力气想别的。”
李卫民乐了:“那你试试?”
……
……
……
去港岛的倒数第二天,北影学院门口。
方舒站在老地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在路灯底下等他。
见他来了,她眼睛一亮,跑过来,却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红着脸,不敢动。
李卫民笑了,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方舒的手心在冒汗。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方舒忽然停下脚步。
“卫民,”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要去那里学习好几个月?”
李卫民点点头。
这事他早就告诉过方舒了。
方舒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
“那……那你走之前,能不能……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方舒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我……我就是想……想离你近一点……”
“听说,那边的花花世界,坏女孩太多了……”
李卫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咱们……找个地方?”
方舒的脸更红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舒没有回宿舍。
在二号小院内,和李卫民战斗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她红着脸回学校,被舍友打趣了一整天。她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只是嘴角一直翘着。
去港岛的倒数最后一天,李卫民来到了北影厂门口。
龚雪刚好迎面走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脚步都顿了一下。
龚雪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龚雪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卫民听见她轻声说:
“一路顺风。”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李卫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来到厂里面,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厂里不少人都知道李卫民这几天就要动身去港岛,算是少见的公派学习,又是去影视最前沿的地方,一路上遇见的同事,眼神里都带着羡慕和祝贺。
刚进办公楼,就碰上了梁晓声。他手里拿着一叠稿子,看见李卫民,脚步一顿,立刻笑着走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卫民,听说你马上就要动身了?好样的,咱们厂多少年才出一个你这样的,去了港岛好好学,多看看人家的拍摄手法,将来回来,咱们也能拍出更像样的片子。”
李卫民连忙点头:“借你吉言,我一定多留心,不辜负厂里的期望。”
“这话就见外了。”梁晓声笑了笑,“你有才华,又肯拼,这是你应得的。到了那边注意安全,有事常写信回来。”
两人没聊几句,汪厂长和孙主任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汪厂长老远就看见了他,脸上堆满笑意:“李卫民,正找你呢!”
走近了,他语气里满是器重:“明天就要走了吧?去港岛,机会难得,你是咱们厂重点培养的年轻人,出去长长见识,把先进的经验带回来。”
一旁的孙主任也跟着点头,语气恳切:“卫民啊,到了那边凡事多谨慎,好好学习,厂里这边你放心,家里有什么困难,也尽管跟厂里说。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谢厂长,谢谢孙主任。”李卫民心里一暖,刚刚在门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也淡了不少,“我一定不辜负厂里的信任。”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事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恭喜和叮嘱。
有人羡慕,有人真心祝福,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好好闯。
一时间,人声热闹,暖意融融。
可李卫民站在人群中间,耳边全是祝福,脑海里却莫名又闪过刚才北影厂门口那一幕——
龚雪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那一句轻得像风的“一路顺风”。
热闹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
可心里那一点轻轻的涩,也是真的。
来到宿舍楼这边,人少了不少,安静了许多,刚才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也稍稍沉了下去。
李卫民推开自己不常来住的宿舍门,刚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陈冲。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衬衫,梳着齐整的头发,眉眼清秀,看见他时,脚步明显顿了顿,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她显然是专门过来的。
“卫民同志……”陈冲声音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去港岛了?”
李卫民点了点头:“嗯,明天一早的车。”
“那……那我来跟你道个别。”她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语气真诚又腼腆,“祝贺你,能去那么好的地方学习。你一直都那么厉害,是我们厂里的榜样。”
说到后面,她声音更小了:
“我……我也想以后能像你一样,拍出好作品。”
“然后润到国外去是吧。”
李卫民在内心默默帮她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熟知历史的他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八十年代获得百花奖,然后过了一年不到,就去了美丽国。
那个时候,她才二十岁不到。
李卫民看着她如今这副青涩又认真的模样,和后世去了美丽国之后,被开发的明显变大的嘴唇。
他笑了笑:“你条件好,又肯努力,将来肯定比我强。在厂里好好学,踏实拍戏就行。”
陈冲被他夸得脸颊更红,眼睛亮了亮,像是得了莫大鼓励,又有些不舍地轻声说:
“那你到了港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有空给我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
她的脸上写着对大陆以外的向往,李卫民看着她眼底那点干净又憧憬的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只露出一抹温和又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靠在桌边,语气放缓,像前辈提点后辈一般:“外面的世界,听着光鲜,看着热闹,好像什么都好。可真踏进去才知道,不是天堂,也不是归宿。”
李卫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异乡终究是异乡,别人的舞台再大,也难有你真正站稳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青涩的脸上:
“咱们这儿现在是难了点,机会少了点,可根在这里。你年纪还小,别急着往外看,先把本事练扎实。等你真的足够强了,会发现——最好的舞台,不一定在远方。”
陈冲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卫民哥,你是说……外面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不属于你。”李卫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岁月的笃定,“别把外面想得太好,也别把国内想得太差。再过几年你就懂了,能让你堂堂正正站着发光的地方,才是真的好地方。”
他没有明说未来,却把话都埋在了提点里。
陈冲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应:“我记住了……”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轻轻一叹。
能点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有些人,有些路,终究要自己撞过一次,才肯回头。
她站在门口,没有多留,也知道他还要收拾东西,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
“卫民同志,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说完,便羞涩地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卫民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车票。
明天,就要踏上前往港岛的路了。
这一去,是前程,也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