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往外走。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李卫民,”她说,“请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门开了,又关上。
她走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这样。
录音棚里,两人隔着桌子坐着,对台词,配音。公事公办,客客气气。
录音师在外面喊:“好!这条过了!”
两人点点头,一个看剧本,一个看窗外。
休息的时候,她从不跟他单独待着。不是去找化妆组的姑娘聊天,就是借口去厕所,一去就是半天。
有一天,李卫民故意早来,在门口等她。
她来了,看见他站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绕开他,从另一边走进去。
李卫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有点后悔。
那天晚上,她问他的时候,他应该回答的。
就算不能娶她,也该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沉默着。
那沉默,比任何拒绝都伤人。
配音工作进行了半个月。
最后一天,最后一条。
是秀芝送许灵均出门的那场戏。
龚雪对着话筒,念台词。
“老许,早点回来。”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眷恋,一点不舍。
录音师在外面喊:“好!过了!”
门开了,录音师探进头来。
“恭喜二位,牧马人所有配音工作,全部完成!”
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李卫民站起来,看向龚雪。
她也站起来,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龚雪。”他喊她。
她没抬头。
“明天就没事了,”她说,“我先走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
“龚雪。”
她听见了,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
1977年八月,《牧马人》确定在全国上映。
与此同时,高考恢复的消息,也已经确定下来。
《牧马人》宣传的海报已经贴满了电影院门口。
海报上,许灵均站在草原上,李秀芝站在他身后,两人望着远方。一行大字:根据李卫民同名小说《牧马人》改编。
下面还有一些小字。
北影新片隆重献映
饱经风雨,不改赤子之心
患难相守,方见人间真情
这里有他汗水浸过的土地
这里有他相濡以沫的亲人
这里有他生命的根!
敬请广大观众踊跃观看。
除了电影海报外,在报纸、收音机中,也对这部电影做了宣传。
电影上映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四面八方。
一时之间,李卫民的名字再次传遍大江南北,为众人所熟知。
青山大队。
陈雪是从男知青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女知青宿舍内,只听见外面一个气喘吁吁男知青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冲进院子。
不是孙黑皮又是谁?
只见他高高举起那份报纸,满头大汗的扯着嗓子兴奋叫喊,“卫……卫民的电影上映了!”
陈雪和冯曦纾等人来到院子,只见孙黑皮身边挤满了人,都围绕在孙黑皮身边看着那份报纸。
只见报纸上面的一角正写着《牧马人》即将隆重上映的公告。
因为看得人太多,孙黑皮索性直接大声念了起来。
(1977年 北平晚报 / 人民电影 )
由北平电影制片厂青年编剧、演员李卫民自编、自演的现实主义故事片《牧马人》,现已摄制完成,通过审查,定于近日在首都各大影院首映,并陆续向全国公映。
影片以东北草原为背景,讲述一位历经风雨的知识分子许灵均,在劳动改造中与善良淳朴的草原人民相遇相知,与勤劳坚韧的农村姑娘李秀芝结为患难夫妻。他们在艰苦岁月里相濡以沫,用双手撑起一个家,用真心守住做人的骨气。
影片真实再现了劳动人民的淳朴善良与坚韧品格,歌颂了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人间真情,展现了普通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良知、热爱故土、自强不息的精神风貌。
没有浮华的场面,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泥土的气息、汗水的重量、人心的温暖。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是一部写给普通人、献给平凡生活的真诚之作。
敬请广大工农兵观众、干部群众届时前往影院观看,共赏这部饱含深情与力量的银幕新作。
孙黑皮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嗡嗡地响,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陈雪心上。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只是静静地听着。
北平电影制片厂。
自编、自演。
《牧马人》。
首映。
全国公映。
这些词她一个个听进去,心里又酸,又涩,又烫。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的李卫民,如今真的走远了。
远到了报纸上,远到了银幕里,远到了整个北平城,整个国家都能看见他。
旁人都在惊叹、羡慕、七嘴八舌地夸:
“卫民可真出息了!”
“咱大队出去的人,就是不一样!”
“以后就是大名人了!”
陈雪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像是在替他高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没到眼底。
风一吹,有点凉。
陈雪轻轻拢了拢衣角,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没说话。
相比起陈雪的多愁善感,喧闹声里,冯曦纾眼睛亮得像闪闪的星星。
她下意识挺起小胸脯,嘴角压都压不住,一脸藏不住的自豪,仿佛那电影上映、被全北平全中国看见的,不只是李卫民,还有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卫民哥一定能成!”
她小声却坚定地说,脸上带着光,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在她心里,李卫民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知青。
他能写、能扛、能忍、能拼,如今电影真的上映,被登在报纸上,被那么多人期待,她只觉得扬眉吐气,只觉得骄傲。
风掠过院子,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有人再争着再看一眼那篇报道,有人在讨论什么时候能在公社电影院看到这部电影。
陈雪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段岁月轻轻落下的声音。
而冯曦纾依旧仰着脸,满眼都是光亮。
在她这儿,只有一件事最清楚——
那个她一直佩服的卫民哥,真的站到光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