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李卫民把那一百四十块钱揣进兜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院里静悄悄的。
石榴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把车支好,正要往里走,就看见朱林端着一盆水从灶屋出来。
两人目光相撞。
朱林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把水泼在院角的土地上。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又好看。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脸侧。
她泼完水,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吧,”她说,“给你留着呢。”
她转身进了灶屋。
李卫民跟在后面。
灶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着几个碗。朱林揭开锅盖,端出一碗面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快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李卫民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朱林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老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朱林看着他。
“说呗。”
李卫民放下筷子,沉默了两秒。
“明天,”他说,“我要结婚了。”
朱林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你说什么?”
李卫民迎着她惊讶的目光。
“我要结婚了,”他说,“娶别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林的脸色变了变,又变了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谁?”
“你不认识。”李卫民说,“周家的姑娘,爷爷老战友的孙女。”
朱林没说话。
李卫民继续说:“这事儿是爷爷定的,我没办法。周老爷子快不行了,就想看着孙女出嫁。爷爷让我……”
他顿了顿。
“让我演一场戏。”
朱林看着他。
“演戏?”
“嗯。”李卫民点点头,“假结婚,哄老爷子开心的。”
朱林沉默了很久。
灶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然后朱林开口了。
“那个姑娘,”她说,“她知道是假的吗?”
李卫民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周晓白。
想起她低着头、耳根红透的样子。
想起她轻轻点头的样子。
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那孩子是个聪明人,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说,“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为了让周老爷子走的没有遗憾。”
朱林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行,”她说,“那你去吧。”
李卫民愣住了。
“你……”
“怎么?”朱林看着他,“你还想让我拦着你?”
李卫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卫民,”她说,背对着他,“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不简单。”
李卫民看着她。
她没回头。
“你心里装着多少事,我猜不到。你在外面有多少人,我也不想知道。”她的声音很平,“但你对我好,对爸妈好,对这个家好。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爷爷让你办事,你就去办。周家老爷子快不行了,那是长辈,是爷爷过命的兄弟。该演这场戏,就演。”
李卫民站起来。
“林林……”
“别说了。”朱林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问你一句。”
李卫民看着她。
“你心里,有没有我?”
李卫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有。”
就一个字。
朱林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那就够了。”
两人抱了很久。
李卫民抱着她,心里面突然有一种负罪感。
灶膛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窗外,几只麻雀在石榴树上叫得欢。
下午,李卫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得去西山。
爷爷说了,做戏做全套。
婚礼的事儿,得跟周家商量。
日子定了,还有很多细节要定——酒席办几桌,请哪些人,要不要找车接亲。
他骑着车,慢悠悠地往西山走。
西山疗养院。
还是那栋小楼,还是那间病房。
推开门,屋里人不少。
周正山靠在床头,精神头比昨天还好。周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个茶杯。周卫国站在窗边,身板笔直,脸上还是那副“我看你不爽”的表情。
周晓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又低下头去。
但那耳根,又红了。
这小妮子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小子来了!”周正山笑着招呼,“来来来,坐下说。”
李卫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正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满意。
“老李打电话来了,”他说,“说婚礼的事儿,让我跟你商量。”
李卫民点点头。
“您说。”
周正山开始掰着指头数。
“酒席,咱们不办大的。就两家人,还有几个老战友和一些关系好的,坐个三四桌,意思到了就行。”
李卫民点头。
“接亲,也不用太铺张。找辆车,从我们家接到这儿,让老头子我看看新娘子穿红衣裳的样子,就行了。”
李卫民继续点头。
周母在一旁插话:“爸,晓白的嫁衣还没准备呢,明天太赶了——”
“赶什么赶?”周正山一摆手,“你当年结婚留下的那件,不是还在吗?改一改就能穿。”
周母愣了一下。
“那件……”
“那件怎么了?”周正山看着她,“你出嫁穿的,她穿,正合适。”
周母的眼眶红了红。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周晓白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抬头。
但那拿着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周卫国站在窗边,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看了李卫民一眼,那目光里,什么都有。
李卫民假装没看见。
“还有,”周正山继续说,“婚礼那天,得有个证婚人。我想着,就让我的老领导廖公(承志)来。他是我和老李的老上级了,给我孙女证婚,合适。”
李卫民一听,大惊失色。
廖公(承志),那不就是上次他和朱林结婚时候的证婚人吗?如今又来?
心里虽然惊涛骇浪,但是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周正山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敬酒,什么时辰送客。
李卫民一一应着。
说着说着,周正山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李卫民。
“小子,”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愿意娶晓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母抬起头,看着他。
周卫国转过身,盯着他。
周晓白没抬头,但那拿书的手,攥紧了。
李卫民迎着周正山的目光。
他想起朱林说的话:该演这场戏,就演。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演戏演全套。
他想起周晓白低着头、耳根红透的样子。
他笑了笑。
“周爷爷,”他说,“我愿意。”
周正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更亮。
“好,”他说,“好。”
他伸手,把周晓白喊过来。
周晓白走过来,站在床边,低着头。
周正山拉着她的手,又拉着李卫民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周晓白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明天过后,”周正山说,“你们就是夫妻了。”
他看着两个人。
“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李卫民点点头。
周晓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病房出来,李卫民往门口走。
走出小楼,刚拐过弯,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卫国追上来。
“李卫民。”
李卫民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卫国站在他面前,目光复杂得很。
沉默了几秒。
“我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周卫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两天后的婚礼,你要是让我妹妹难堪——”
他顿了顿。
“我饶不了你。”
李卫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他忽然笑了。
“周卫国,”他说,“你妹妹运气真好。”
周卫国愣住了。
“有你这么个哥,”李卫民说,“谁娶了她,都得掂量掂量。”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周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去几步,李卫民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放心,”他说,“我不会让她难堪的。”
他走了。
周卫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松柏林里。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