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李卫民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朱林正在叠衣裳,叠着叠着,觉出不对劲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李卫民说。
朱林把叠好的衣裳放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还说没事?”她看着他,“脸上写着呢。”
李卫民没说话。
朱林也不催。
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卫民叹了口气。
“真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朱林看着他。
“卫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咱们是夫妻。”
李卫民转头看她。
“我知道。”
“夫妻是什么?”朱林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现在有事,憋在心里不说,算什么?”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林伸手,握住他的手。
“就算我帮不上忙,”她说,“说出来,心里总会舒服一些。”
李卫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柔和得很,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追问,是真的想替他分担的那种关切。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要过什么。不问他有多少钱,不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不催他给家里添置什么。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伺候他爸妈,她什么都干,从来不说累。
现在他有心事,她看出来了,不吵不闹,就坐在这儿,握着他的手,说:说出来,心里舒服一些。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老婆。”他喊她。
“嗯?”
“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他说,“我真是烧了高香了。”
朱林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说什么呢?”
“实话。”李卫民看着她,“你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温柔贤惠,还这么漂亮。我李卫民何德何能——”
“行了行了,”朱林打断他,脸更红了,“你今儿吃错药了?”
李卫民笑了。
“没吃错,”他说,“就是忽然觉得,得告诉你。”
朱林低下头,耳根红红的。
“就会说好听的。”
“好听的也得说,”李卫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说你怎么知道?”
朱林趴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傻不傻。”
“不傻。”
两人抱了一会儿。
朱林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水汪汪的,媚媚的,像含着一层雾。
“卫民。”她喊他。
“嗯?”
“我想要个孩子。”
李卫民愣了一下。
朱林的脸更红了,但她没躲。
“你走了四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天天想着你。”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想着,你要是回来了,我就要一个。咱们的孩子。”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水光,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
他忽然笑了。
“好。”
他说。
“那就生。”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还在睡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李卫民——挂号信——”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衣服出去。
邮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东西。
“三封挂号信,签个字。”
李卫民接过来,签了字,把门关上。
回到屋里,他把信封拆开。
是魔都《故事会》寄来的。
三封挂号信,三张汇款单。
他看了看金额,加在一起,一共一百四十块。
自从上次文学交流会和故事会编辑搭上线后,他抱着有枣没枣打两棍子的想法,陆陆续续给故事会投了几篇小说,很幸运都过了。
因为他文笔老练,而且写出的故事新颖,所以他如今在故事会的稿酬,已经达到了千字七元。
放在如今,也算是顶级作家的稿酬了。
他翻了翻附的信件,上次寄的三篇短篇小说,一共两万字出头,千字七块,稿费一百四十块,刚好。
在普通人看来,顶三四个月工资了。
可对他来说,也就是毛毛雨。
毕竟,他上次一个剧本就赚了1000元。
一百四十块,还真不算什么。
不过再少也是钱。
他把汇款单收好,准备去邮局取出来。
这年头取稿费麻烦得很。
汇款单、户口本,一样不能少。还得本人去,邮局工作人员对着你的脸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了,才把现金给你。
李卫民换好衣裳,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李景戎。
“爷爷?”
李景戎看着他:“去哪儿?”
“邮局,”李卫民说,“取稿费。”
李景戎点点头,没有在意这个。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两天后就是婚礼了,”他看着李卫民,“这事儿,你跟家里人说了没有?”
李卫民愣住了。
“不是应该您去说的吗?”
李景戎的眉头皱起来。
“我去说啊?”
“是啊,”李卫民一脸无辜,“我以为您会去说。”
李景戎盯着他,看了两秒。
“孙子,”他一字一顿,“你自己娶媳妇,事儿还要我这个当爷爷的去说?”
李卫民张了张嘴。
“那入洞房,要不要我帮你?”
李卫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爷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莫名觉得自己理亏得很。
可转念一想——这媳妇又不是我要娶的!
不是您让我演戏的吗?
不是您让我哄周老爷子的吗?
现在倒好,让我自己去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看着老爷子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李景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爹妈那儿,我去说。”
李卫民的眼睛亮了亮。
“朱林那儿——”李景戎看着他,“你自己去说。”
李卫民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爷爷……”
“怎么?”李景戎挑挑眉,“还要我替你说?”
李卫民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行吧。”
李景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既然出门,记得顺便买一些结婚的东西回来。”
李卫民站在原地,看着老爷子的背影,跺了跺脚。
这又要自己和媳妇解释,又要自己贴钱买东西,没一件事好办。
“都是爷,就我他娘的是孙子!”
他摇了摇头,跨上自行车,往邮局骑去。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林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周晓白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龚雪那张脸,一会儿冒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可这混蛋事儿,他还非干不可。
头疼。
是真的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