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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麻雀空间 > 第126章 南翔小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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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上海,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黄浦江潮水带来的湿热黏腻。

虽说还不到八点,但豫园这一带早就热闹了起来。

旧称城隍庙的这片区域,即便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依然保留着它独有的市井烟火气。

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在烈日下泛着斑驳的光晕,飞檐翘角直插蔚蓝的天空。

九曲桥下,池水绿得有些发稠,几尾红色的锦鲤在荷叶的阴影里懒洋洋地游动。桥上游人如织,操着各地方言的游客和讲着软糯沪语的本地市民挤在一起,衣衫摩擦间,满是汗水与香油豆腐干的味道。

九曲桥畔,豫园点心店,也就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南翔馒头店前,早已排上了长龙。

点心店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围坐着四个人,与周围的热闹相比,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所以这豫园,最初是一位姓潘的明朝官员,为了让他父亲安享晚年而修建的。‘豫’者,‘愉’也,取‘愉悦老亲’之意,是份大孝心。”沈凌峰指着对面那片粉墙黛瓦,不疾不徐地介绍着。

“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我只知道这里是上海有名的园林,却不知背后有这般孝道人伦。”苏援琴感慨道。

“这园子里的故事可多着呢。”沈凌峰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越过窗外熙攘的人群,投向那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不止有风花雪月的文人雅事。一百多年前,这里还是小刀会的指挥部。当时小刀会的英雄们,就是在这园子里的点春堂,聚义起事,占据了上海县城,反抗清廷和洋人。那也算是一段轰轰烈烈的历史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但苏援琴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洞悉世事变迁的沧桑感,这让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眼前的少年,有时候会让她觉得,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历经风霜的苍老灵魂。

“小刀会?我知道,书上读到过。”一旁的刘秋生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补充道:“听说他们还铸造了‘太平天国’的钱币呢!就在这附近!”

“是啊,可惜,后来还是失败了。”沈凌峰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深邃。

在他的望气术下,整个豫园的气场斑驳而复杂。

既有园林本身聚拢的温润生气,也有当年小刀会兵败喋血后残留至今的稀薄煞气。

兴衰荣辱,英雄豪情,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和这园中供人凭吊的一缕气息。

正说着,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端着两个巨大的托盘,灵巧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来到了他们桌前。

“来,让一让,当心烫到。同志,你们的小笼和小馄饨来啦!”

服务员手脚麻利地将一笼笼冒着热气的竹蒸笼和一碗碗飘着香气的清汤小馄饨摆上桌。

“哇!”苏婉发出一声小小的雀跃。

苏援琴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看着桌上那精巧得如同玩具般的竹蒸笼,每个蒸笼里,不多不少,正好码着六个玲珑剔透的小包子,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和晃动的汤汁。

“这……这就是小笼包?”苏援琴有些难以置信。

她在京城长大,那里的包子讲究的是皮薄馅大,一个就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吃两三个就能管饱。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大,就代表着实诚,代表着真材实料。可

眼前这小小的,一口似乎就能吃掉一个的东西,让她觉得新奇之余,也有些困惑。

沈凌峰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由得笑了。

这种南北方的饮食文化差异,在前世的他看来再正常不过。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醋碟,为苏援琴倒上香醋,温声解释道:“援琴阿姨,这南翔小笼,吃的不是饱腹,而是个‘鲜’字。讲究‘皮薄、馅大、汁多、味鲜’。您看这皮,吹弹可破,行话叫‘夹起不破皮,翻身不漏底’。真正的精华,都在这一包汤汁里。”

“对对对!苏阿姨我教您!”刘秋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醋碟里,像个小老师一样现场教学,“要先在皮上咬开一个小口,在上海,这叫‘开天窗’,然后把里面的汤汁慢慢吸掉,小心烫嘴!这汤可鲜了!然后再蘸点醋,连皮带馅一口吃下去。”

苏婉这些年跟着沈凌峰也吃过不少回小笼包,早已驾轻就熟。她夹起一个小笼,熟练地咬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苏援琴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放入醋碟,照着刘秋生说的法子,在薄如蝉翼的面皮上轻轻咬开一个小口。

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热腾腾的汤汁顺着嘴角的缝隙,在舌尖上漫开,鲜、甜、咸,几种滋味交织在一起,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惊喜。

“怎么……是甜的?”

“对,上海的口味,咸中带甜。”沈凌峰替她又倒了一点醋,“蘸着醋吃,能把那股甜鲜味再提一提,解腻,也更爽口。”

苏援琴又低头,照着他说的,蘸了醋,将剩下的连皮带馅一口咽下去。

她咀嚼了两下,沉默片刻,再度抬头,脸上的困惑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服口服的神情。

“好吃。”

她说得简单,却是真心话。

刘秋生早已风卷残云地吃掉了自个儿那笼里的三个,此刻正端着馄饨碗,大口地喝汤,含混不清地应声道:“那可不!这可是城隍庙最出名的!每天都有不少人专门跑来排队呢!”

沈凌峰端坐着,不急不缓,他夹起一个小笼,循规蹈矩地“开了天窗”,低头将汤汁慢慢吸尽。

汤汁入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前世喝过无数回,形形色色的客户,大大小小的饭局,这股滋味早已渗进了骨子里。

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前世的他,是在黄浦江边的私人会所,是在外滩那些不对外开放的顶楼包厢里,与那些翻云覆雨的金融巨鳄、地产大亨,一边谈着上亿的生意,一边漫不经心地品尝着特制的蟹粉小笼。

那时候,小笼包的滋味,是生意场上的点缀,是权势圈里的社交符号。

鲜则鲜矣,却总隔着一层,像是隔着玻璃看风景,精美,却不真切。

而现在,这股熟悉的甜鲜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的却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是食物本身最纯粹的慰藉。

是身边人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快乐。

刘秋生唏哩呼噜喝汤的憨足,苏婉小口小口品尝的珍惜,以及苏援琴发自内心的赞赏……这一切,都让这笼普通的鲜肉小笼,有了远超其本身的意义。

就在大家吃得正香的时候,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蓝色干部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警服的公安。

为首的一名干部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正在忙着算账的饭店负责人低声说道:“同志,麻烦你,我们需要清一下场。有重要的首长要来用餐。”

饭店负责人愣了一下,连忙陪着笑脸,“这位领导,您看……店里这么多客人,这……”

“没有这那的,这是命令。”干部的语气不容置疑,“京城来的大领导,要来品尝一下你们上海的特色小笼包,这是市里特意安排的,安保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你赶紧跟客人们解释一下,账都算我们的,让他们尽快离场。”

“京城来的……大领导?”负责人闻言,额头上顿时见了汗,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我马上办,马上办!”

随即,饭店负责人和几名服务员开始在店里挨桌解释,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食客们虽然满腹牢骚,但一听到是“京城来的大领导”,又见那几个干部和公安在一旁虎视眈眈,谁也不敢真的闹事,只能悻悻地放下筷子,一边心中抱怨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拿着退回的钱票起身离开。

整个店堂,瞬间从热闹的鼎沸,变成了压抑的嘈杂。

“怎么回事啊?”刘秋生嘴里还塞着半个小笼包,含糊不清地问道。

苏援琴也蹙起了眉头,她对这种仗势欺人的做派本能地感到反感。

沈凌峰的心,却在听到“京城”、“大领导”的时候,莫名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见远处街角,一群人正簇拥着一男一女,朝着饭店这边走来。

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道路,周围的游客们纷纷投去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男的一身中山装,大背头梳得油亮,身形微胖,步履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正是华夏革新会的主任,廖春来。

而在他身旁,那个身穿月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笑容,姿态优雅的女人,不是罗玉玲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