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民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罗玉玲,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青睐有加的“罗姐”,此刻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有罗玉玲自己心里清楚,她这是以退为进。
果然,她看着一脸惊愕的陆荣光,继续说道:“陆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王伟民毕竟是华夏革新会下派的人,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我们华夏革新会理应负起主要的审查责任。”
“我们这次来上海,本来就是受中央委托,下来考察各地革新会工作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好说明我们的工作存在巨大的漏洞。不如,就由我们,将王伟民同志带回京城,由我们华夏革新会牵头,联合外贸部的同志,成立一个联合专案组,对他进行最严格、最全面的审查!”
“这样,既体现了中央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也方便我们从根源上查找问题,总结教训,避免类似的错误再次发生。调查结果,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向您,向上海市委进行通报。您看……这样处理,是否更为妥当?”
罗玉玲的声音柔和,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明确:
第一,王伟民是我们派来上海的人,审查的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第二,我把外贸部拉了进来,把审查的级别提得更高,你陆荣光没有理由反对。
第三,我承诺跟你通报结果,给了你面子,也给了你台阶下。
廖春来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三言两语就将局面彻底扭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立刻配合道:“玉玲说得对!陆荣光同志,这件事影响重大,必须由华夏革新会牵头调查,才更显公正,也更能向各方交代。你把人交给我们,我们保证,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陆荣光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然握紧。
他死死地盯着罗玉玲那张看似温婉无害的脸,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好一个厉害的女人!
他看出来了,今天这场交锋,真正的主角不是盛气凌人的廖春来,也不是地上那滩烂泥王伟民,而是眼前这个叫罗玉玲的女人!
她以退为进,避开了港岛订单这个死穴,直接从组织程序和审查级别上釜底抽薪!
如果他同意,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王伟民一到京城,天高皇帝远,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所谓的联合调查,最后的结果,多半也是不痛不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是公然与华夏革新会叫板,不仅会驳了廖春来这个顶头上司的面子,甚至会给人留下“地方保护主义”、“不服从中央大局”的口实。
一时间,整个八角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荣光的身上。
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成了一个考验他政治智慧和魄力的难题。
陆荣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一脸得意的廖春来,扫过地上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王伟民,最后,与罗玉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空中相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胜似千军万马的交锋。
良久,陆荣光突然笑了。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廖夫人说得有道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既然是中央派来的同志,既然要把问题上升到联合调查的高度,我陆荣光,我们上海市革新会,自然是无条件支持和配合的。”
听到这话,廖春来和王伟民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然而,罗玉玲的心里,却“咯噔”一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她不相信,像陆荣光这样的枭雄,会如此轻易地认输。
果然,陆荣光的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不过……”陆荣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王伟民,你们可以带走。但是其他人,必须留在上海,接受专案组的审查。”
“那就这么办吧!”还没等廖春来反应过来,罗玉玲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他而言,首要目标,是利用王伟民这条线,联系上潜伏在上海的帝国精英,并与总部重新接上头。
至于眼前这些支那人之间的内斗,谁输谁赢,谁死谁活,都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甚至早已打定主意,一旦和总部取得联系,王伟民这颗棋子就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找个由头让他彻底消失。
毕竟,他知道的秘密太多,活着一天,就是对她,对潜伏在上海的帝国精英都有巨大的威胁。
杀机在罗玉玲心中一闪而逝,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主动伸出手,“多谢陆主任深明大义,我们一定将调查结果,第一时间向上海方面通报。”
陆荣光盯着她,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旋即松开。
这个女人,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有些反常。
不过,这已经是眼下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政治博弈,从来不争一朝一夕的胜负,关键在于谁能笑到最后。
…………
更深露重,午夜的上海彻底陷入了沉寂。
白日里喧嚣的工厂熄灭了最后一点炉火,只剩下高耸的烟囱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夜的治安员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一晃而过,更添了几分肃杀。
外滩那座着名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沉闷的钟声穿过大半个城区,然后便再无声息,仿佛这座庞大的城市也随着钟声一同睡去。
然而,对程新成来说,这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工装,头戴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他没有走宽阔的马路,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那些昏暗狭窄、堆满杂物的弄堂小巷。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头脑中的那份狂热愈发清晰。
他仿佛已经能看见,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将站在富士山下,接受天皇亲手授予的少将勋章。
而今晚的行动,正是铺就这条康庄大道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程新成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硬物。
那东西隔着厚布,沉甸甸的,轮廓方正得像一块板砖。
可他胸腔里的心脏却为这块“板砖”而狂热跳动。
这可不是砖头,这是“天照”神器,是决定他个人、乃至帝国国运的神器!
拐出最后一条小巷,逼仄的黑暗被豁然推开。
一股混杂着淤泥与工业废水的独特腥气,伴随着河风迎面扑来。
月光下的苏州河泛着粼粼的冷光,横亘在沉睡的城市中央。
不远处的四川路桥沉默地横跨在河上,将两岸的黑暗连接在一起。
程新成眯起眼,视线沿着岸堤的阴影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来回踱步的佝偻身影。
他心中掠过一丝鄙夷,但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动静,那身影猛地一顿,警惕地转过身。
昏暗中,露出一张瘦削得几乎脱相的脸,正是葛川冬。
一看见程新成,他满脸堆笑凑了上来,“哎呦,朱先生,您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少说废话。”程新成冷冷地说道,“东西我带来了,地方确定了吗?”
“确定了,确定了!”葛川冬连忙应道,“经过我反复的勘察,这上海的龙脉,主干在黄浦江,但最好的一处‘龙穴’,就在这苏州河底!而这四川路桥,正好压在这‘龙穴’之上!这地方,妙啊,实在是妙!”
程新成没有接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对方。
他不懂风水,但他懂人心,他必须确定,这个葛川冬不是在信口雌黄。
被程新成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葛川冬不敢再多嘴,连忙弓着身子,引他钻进了桥洞底下。
桥洞里又黑又潮,淡淡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头顶不时有车辆驶过,哐当的巨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脚边就是哗啦作响、拍打着石墩的河水。
葛川冬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煞有介事地捧在胸前,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着指节,嘴里则念念有词,全是些“乾坤定位”、“坎离交泰”之类……程新成一个字也听不懂的玄奥词句。
过了五六分钟,葛川冬才长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指着桥洞外那片黑沉沉的河面,兴奋地说道:“朱先生,那龙穴就在这桥下正中央的河底!”
程新成低声追问道:“你确定是这里?”
“千真万确!”葛川冬拍着胸脯保证,“老朽我拿身家性命担保!”
看着葛川冬赌咒发誓的模样,程新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布包裹,缓缓揭开。
月光从桥洞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东西上面。
入眼却是一块表面粗糙、看起来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红砖没有任何两样的东西。
程新成没有迟疑,三下两下脱去外衣,只剩一条贴身裤衩,将那块“神器”紧紧握在手里,噗通一声,纵身跃入了桥下漆黑的河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