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救她,微臣求您救救她,和微臣……救救她。”
苏郁喉间一紧,再没有半分迟疑,她神色一振,瞬间回到医者状态。
“止血只是第一步!她现在是血崩气脱,药性攻腑,寒火相冲!”她手腕一翻,将剩下的煅龙骨粉全部厚敷在出血处,扯过干净软布快速缠压固定,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卫临,针!人中、内关、隐白、关元,四针强刺固崩,快!”
卫临浑身一震,立刻抹掉眼泪,指尖飞快摸向腰间针囊,毫针应声出鞘,落针稳准狠。
苏郁不等他落针完毕,已经转身扑向矮几,抓过切好的老山参薄片,撬开齐月宾紧抿的唇,强行让她含在舌下,又飞快调了一碗温的独参汤,一点点喂进齐月宾嘴里。
“咽下去……必须咽下去……我们两个都在努力呢,你也不能松劲儿!”苏郁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极慢极小心地喂着汤。
“药碗给我,微臣来喂!”卫临固好针,低声开口,一手托颈一手接碗,配合着苏郁的动作,小口稳准地将参汤送进齐月宾喉间,生怕呛到她。
许是那点温热的参汤入喉,又许是耳边的声音唤回了一丝微弱神志,齐月宾原本涣散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颤。她喉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被动地咽下那口救命的汤。
苏郁立刻俯下身按住她冰凉的腿腕,以掌心暖意护住她受寒的经脉,“月宾再撑一撑,血已经慢了,你再撑一撑……卫临,把蒲黄炭与阿胶珠拿来,温水化开,快!”
卫临应声松手,几步折回矮几旁,抓药、碾粉、调水一气呵成,转眼便捧着药膏快步赶回,全程手脚不停,再无半分空余。
“我来敷药,你去点艾!”苏郁接过了药碗,趁热将药膏敷在了齐月宾的血海。
“好。”卫临立刻用火折子点燃了艾绒,在关元、气海两穴悬灸温固,艾香瞬间压过血腥与药苦。
“内服固气,外敷止血,艾灸升阳,针石固脱……”她低声自语,两个人配合默契,再无半分方才的慌乱与悔意,只剩绝境救人的狠厉,“今日就算是阎王爷来要人,咱们也得把她抢回来。”
艾火温温灼着肌肤,殿内只余下轻浅的呼吸与药香弥漫。齐月宾睫羽又颤了颤,原本冰凉的指尖,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微末的动静,却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苏郁喉间一松,眼底紧绷的冷硬终于裂出一丝浅软,却仍然不敢大意,她一手稳稳按着药膏,一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听见了吗,月宾?我们都在,你别怕。”
卫临握着艾条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齐月宾苍白的面上,“娘娘撑住,血势已经缓了,再稳住片刻,便不会有事了。”
齐月宾似乎有所感应,被苏郁握住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回勾了一下,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就这一下,足以让苏郁眼底泛起水光,却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因为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血势越来越缓,齐月宾脸上那层死白,也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又过片刻,齐月宾呼吸渐匀,脸色终于不再惨白,指尖也慢慢暖了回来。血彻底止住了,脉象虽弱,却已经稳了。
“血止住了。”苏郁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人回来了。”
卫临身子一软,几乎脱力,握着艾条的手也微微发抖,“娘娘……娘娘无碍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郁终于敢哭了出来,滚烫的泪砸在齐月宾微凉的手背上,压抑了几个时辰的慌惧与心疼,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卫临别过脸,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床榻上的人呼吸轻软绵长,面色渐渐回暖,指尖仍旧轻轻牵着苏郁,像是怕一松手,就再抓不住这人间烟火。人,总算从鬼门关,被他们抢回来了。
齐月宾情况稳定了下来,苏郁也立刻把吉祥和颂芝叫了进来,让她们给她擦洗换衣,替换被褥。流了那么多的血,她的床上如今已经是一片狼藉。
“卫临,过来。”苏郁看她们正在忙活,便把卫临叫到了浴间。
“娘娘。”卫临此时全身还是湿漉漉,整个人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你一夜都没回去,太医院那边不好交代,有什么说辞吗?”苏郁揉了揉眉心,她其实也一夜没睡,现在很不舒服。
卫临垂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回娘娘,微臣昨夜见夜寒露重,怕有人惊扰端贵妃娘娘,便一直在偏廊守着,并未回太医院。若是有人问起,微臣便这么回。”
苏郁看着他一身半湿的衣袍,眼底又酸又涩,一夜冷水泡着,又担惊受怕一整晚,他早已撑到了极限。
“嗯,有说辞就好,从昨夜到现在……你辛苦了。一会儿本宫让人送衣服过来,你换好后,便回去休息吧。”
“微臣不走,贵妃这里……离不得人,微臣得守着她。”
苏郁抬眼看向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却也懂他这份不肯离开的心思。
“那我便不强求了,一会儿……去偏殿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多谢皇贵妃娘娘体恤。”
“今早……今早的事……本宫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看到你们……本宫以为你欺负了她。”
“确实是微臣行事不周,娘娘责备是应该的。昨日微臣虽然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是污了贵妃娘娘的清誉,微臣愿意受罚。”
“非要说这些让本宫无地自容是不是?”苏郁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是本宫错了!是本宫把救她的人当恶徒,是本宫自己心里脏可以吗!”
“微臣不敢!微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卫临立刻跪倒在地,“微臣明白,娘娘是心系贵妃,不然也不会这么早就赶过来。”
“那杯酒……那杯酒本来是给本宫准备的……却被她喝了去。本宫不知道……不知道酒里是那种东西!本宫若是知道……本宫死也不会让她喝的!”
“微臣知道……”卫临跪在地上轻声说道。
“你知道?”苏郁诧异地看向了卫临。
“这一夜……她也并非全都是失智状态,中间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断断续续的……微臣也听到了一些。”
“她说什么了?”苏郁哭着问道,“是不是……怪我?”
“没有……”卫临摇了摇头,“贵妃说……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是她自愿和娘娘换了酒,一切……与娘娘无关。”
“蠢货!傻瓜!真是个蠢出天际的傻瓜!谁要她这样做的!谁用她自愿的!她和你交代遗言是不是!她觉得……她说出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我就能没有任何愧疚了是不是!”苏郁再次抓住了卫临的衣领,用力晃着他,“一晚上的时间!你有空听她交代遗言,你没空做正事是不是!你不是喜欢她吗!你喜欢她你上啊!你要是把她的药解了,不就不会让她受这么多的苦了吗!为什么不碰她啊!为什么!你嫌弃她是不是?你嫌她不是小姑娘了是不是!”
面对她的推搡摇晃,卫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心里很委屈是不是!你觉得我无理取闹是不是!你反驳我啊!你反驳我啊!”苏郁哭着晃着卫临说道。
“娘娘想让臣说什么?说自己不嫌弃她,说自己爱她爱到无法自拔。说这一切都是娘娘的错,她只是代人受罚是不是?娘娘是不是很想微臣骂你?”卫临看向了苏郁,“是啊,微臣很想骂,很想指着娘娘的鼻子尖骂!可是不可以,因为她告诉我,说不许我怪你。”
“你说什么?”
“她说她不怪你,也不许我怪你。多可笑啊,她居然不怪你。这几年,她经历过的所有苦难,都和你有关系。几次九死一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那么信任你。大封六宫,微臣知道,这都是皇贵妃您弄出来的。可是您要收买人心,要拉拢后宫,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她呢?她躲在这个钟粹宫里,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她躲着不见任何人,我以为她就可以有安稳日子了。可是为什么啊,娘娘为什么把她弄到什么贵妃之位?贵妃又怎么样?对她来说什么意义吗?”卫临笑了笑,“娘娘恕罪,微臣……微臣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了。那不是她的意思,不是。她没有你一个不字,可是凭什么呢!”卫临哭了出来,“凭什么……是她来承担这一切呢!”
“对不起……”
“娘娘没有对不起微臣,微臣要感谢娘娘的赏识,才让微臣……遇到了她。是微臣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她。微臣不怪娘娘,因为这一晚上,她在不停地告诉微臣,她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没有人强迫她。微臣虽然不懂,但……微臣尊重她的意愿。”
“我会保护好她……我会让她远离危险,我发誓!”
“没用的,”卫临摇了摇头,“她自己认定的事,不会回头的,哪怕……还有下一次,她依旧还是会那么做的……”
昨晚他哭着问她,问她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问她为什么不能为了他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他哀求她,可她只是说着对不起,说着下辈子。原来自己的一切,都不在她这辈子的安排里。可是他等不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下辈子,他只想这辈子和她在一起。
“不会有下一次了……”沉默了良久,苏郁轻声说道,“我发誓,不会有下一次了。来人啊……”
“娘娘……”周宁海走了进来。
“传本宫懿旨,贵妃齐氏……目无宫规,言行无状,举止疯癫,着……永久禁足钟粹宫,终身不得……踏出宫门一步。钟粹宫……即日起落锁,除必要人员进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踏入!违令者……杀无赦!”
“娘娘……”卫临吃惊地看着苏郁,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她给本宫守好了,耐心地等,本宫一定会给她一个好的结局!”
“微臣……多谢娘娘!”卫临冲着苏郁郑重地行了一礼。
苏郁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床上已经被安置好的齐月宾,带着颂芝就离开了钟粹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