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律洪扫过每一个人。
“三叔公,诸位族人。”
“北州王,给了我萧氏一个活命的机会。上缴六成家产,可保全族性命。新朝建立,我萧氏依旧是富家翁,子孙可读书,可经商,可享太平。”
萧律洪走到大厅中央,摊开双手。
“路,我已经给你们指明了。”
“是想抱着那点可笑的忠君牌坊,死守着家财,等着城破之日,被新朝清算,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公!”
“还是舍掉六成家财,保住身家性命,换一个在新朝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
“你们,自己选!”
那名被称为三叔公的长老,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浑浊的老眼看向厅外,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地。
其余族人,也都低下头颅。
选择?
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萧律洪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衣袖一甩。
“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开始清点家产,列好名册。”
“另外,立刻派府中豢养的死士,潜入皇宫。”
“太医院那位郭路使,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三叔公挣扎着站起身,摇了摇头:“晚了……老夫几天前收到消息,陛下已下令,一千名禁军,将太医院四周封锁。”
“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萧律洪,脸色阴沉下来。
李慕齐……倒是比想象中更谨慎。
自己第一个投名状,就要面临失败风险?这要是传到北州王耳朵里,他萧氏的价值,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就在众人以为家主也将束手无策时。萧律洪的声音响起。
“谁说,我们要‘进去’?”
他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大厅内踱步。
“太医院,建于前朝,其下方的排污暗渠,年久失修,但依旧与城西护城河相通。”
一名性子急的年轻族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家主的意思是……我们从下水道潜入?”
“愚蠢!”萧律洪呵斥道。
“潜入?那是莽夫所为!我萧氏的死士,金贵得很,岂能去钻那污秽之地?再者,区区一个郭路使,还没这分量。”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位三叔公。
“三叔公,您可还记得,三十年前,齐都大旱,城中井水尽数干涸,唯有太医院后院的那口‘水井’,依旧泉水丰沛,从未断绝?”
三叔公一愣,恍然点头:“确有此事!当年老夫还说,那是宫中龙脉庇佑,是吉兆!”
“吉兆?”
萧律洪发出一声嗤笑。
“那是因为,那口井,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井!它的井眼深处,连接着整个皇宫地下的主水脉!水脉,是流动的!”
大厅内众人议论纷纷。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一千禁军,守得住地面,难道还能守得住地下奔流不息的水脉吗?”
“去!”
萧律洪断然下令。
“立刻去寻制毒师,我要一种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入体后潜伏三日,方才发作的奇毒!要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查不出死因!”
一名管事躬身应诺:“是!”
然而,那管事刚要转身,萧律洪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不,毒,太低级了。”
众人又是一愣。
都到这份上,还有比毒杀更直接的办法?
萧律洪望向大厅外。
“去城南,找到那个从南蛮来的巫医。”
“就说我说的,‘续命蛊’的价钱,我萧家出。告诉他,郭云卿体内的蛊虫需要引子才能激发,我萧家愿意为他提‘子蛊’,让他完成这救人的最后一步。”
“续命蛊?子蛊?”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萧律洪在说什么。
萧律洪没有解释。
“救人?呵呵……一个活着的巫医,比一百个死士都有用。我要让郭云卿,死于……救治无效,蛊术反噬!”
这一下,连三叔公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他看着自己这侄子,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可怕。
萧律洪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绘制着无数线条。
正是那份,齐都地下水脉图!
他将水脉图交给一名最亲信的死士头领。
“把这交给那个巫医。告诉他,郭路使‘暴毙’之后,李慕齐必定会迁怒于他。这,便是他的逃生之路。”
“事成之后,我萧家在城外,另有重谢!”
“属下,明白!”
那名死士头领接过地图,揣入怀中,一抱拳,退出大厅。
萧律洪坐回主位,端起桌上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议事厅内,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他们明白,萧家的天,已彻底变了。
……
子时,齐都,皇宫。
太医院内,灯火通明。
一队队身披盔甲的禁军手持长枪,来回巡逻。
内院,一间被守卫得最森严的病房内。
郭云卿半靠在床榻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丝绸寝衣。
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宫女,正小口小口地喂他喝着温热的参汤。
黄金两万两,已抬进入房间内,黄澄澄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子爵的官服和印信,也摆在床头。
还有十名千挑万选的美人,就住在隔壁院子,随时听候差遣。
郭云卿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毫无波澜。
李慕齐,以为用这些就能收买我?
我早已将性命,连同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押给要开创新朝的四殿下。
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他唯一苦恼的是,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得太快,在禁军严密看管下,连寻死都成一种奢望。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名太监领着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身披一件五彩斑斓的羽衣,脸上用红白两色的颜料画着诡异的图腾之人。
正是那个救活了郭云卿的南蛮巫医。
“陛下有旨。”太监尖着嗓子道,“命巫医,为郭爵爷行最后的诊治,务必确保爵爷安然无恙。”
巫医沙哑地“嗯”一声,挥手让宫女退下。
他走到床边,双眼盯着郭云卿。
郭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巫医伸出手,揭开郭云卿脖子上的纱布,仔细查看那道已开始结痂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
“你体内的‘续命蛊’,已稳固。要彻底根除后患,还需一味药引,激发它的全部生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打开罐子,一股奇异的腥甜气味弥漫开来。
罐子里,一只通体碧绿,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甲虫,正安静地趴伏着。
巫医用一根银针,将那只碧绿的甲虫挑起,递到郭云卿嘴边。
“吃了它,你便能真正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