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鹏举在马楚使团面前,向自己的随军新政实施团队详述了湖南农林牧副渔生产发展方略——饱腹安民,兴产增收。
这自然是钟鹏举有意为之,意在对马楚使团,尤其是马殷安插在使团中的亲信进行“统战”与“分化”。
钟鹏举话音刚落,楚国使团众人的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只剩一片惨白与僵滞,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震愕与寒意。
他们本以为钟鹏举与历代军阀枭雄无异,夺得楚地后只会横征暴敛、扩充军备,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摒弃眼前私利,沉下心谋划民生根本,句句紧扣百姓饱腹增收,施政方略细致落地、环环相扣,全然颠覆了马楚“重敛轻民、垄断逐利”的旧制。
众人看着这份贴合楚地实情、兼顾当下与长远的方略,终于认清百姓军节度使钟鹏举的野心从不是割据一方,而是彻底推翻旧有统治秩序、重塑世道规则。
马楚政权近年开始一味盘剥百姓、固守陈规,渐失民心,而钟鹏举以民生为基、以兴产为要,这份格局与魄力,远非马殷父子可比。
使团众人既叹服于方略的可行性与远见,更惶然于旧楚覆灭的定局,面对这般一心安民、根基渐固的对手,再无半分周旋侥幸的心思,只剩满心颓丧与敬畏,默然垂首不敢多言。
人群之中,马殷的同乡、马楚开国功臣许德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底翻涌着复杂难平的情绪,对旧主的执念减少了几分,对在钟鹏举却有彻骨的折服与释然。
他半生征战,为马楚政权鞍前马后,攻取以及镇守多地,自认深谙治军理政之道,可数次对阵钟鹏举军,先是火炮凌厉、军舰纵横,军事上输得一败涂地,本以为对方只是擅于用兵的乱世枭雄,今日听罢这番民生方略,才知自己连格局眼界都远不及此人。
他亲眼见过马殷晚年马楚权贵逐渐开始横征暴敛、田亩荒芜、百姓流离的惨状,满心无奈却无力扭转旧制沉疴,而钟鹏举身居高位,却能舍弃唾手可得的库银私利,一心扑在百姓饱腹增收、兴产安民的实事上,施政接地气、谋略有远见,既懂强军破局,更懂治国安邦。
这般人物,才是能终结乱世、开创新局的明主,比起固步自封、失尽民心的马楚旧朝,钟鹏举的新政才是顺应天道、贴合民心的正道。
念及于此,许德勋心底最后对旧主的牵绊消散了几分,已然向钟鹏举的新势力倾斜,暗下决心,若有机会,必倾心相投,不负这份远见格局,不负楚地万千百姓。
相较于楚国使团的死寂,钟鹏举麾下的新政官吏们,早已被这番施政方略点燃满腔热忱,个个双目发亮、神情激昂,胸膛间翻涌着难掩的笃定与干劲。
他们追随钟鹏举,本就是怀揣着革除弊政、济世安民的理想,此前见惯了乱世苛政与民生疾苦,心中满是迷茫无力,而这份农林牧副渔一体发展方略,恰好为他们指明了前行的方向,将虚浮的理想化作了可落地的实操路径。
从统筹建制到产业布局,从饱腹兜底到长效增收,每一项举措都贴合民情、直击痛点,彻底摒弃了旧时代“官为民主、与民争利”的陋习,真正做到了以民为本。
众人深知,跟随钟鹏举推行这份新政,不仅能让楚地百姓摆脱饥寒、过上安稳日子,更能开创一番利国利民的千秋功业。
原本因要从江州、洪州前往陌生之地而产生的顾虑与忐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誓死追随的决心与真抓实干的斗志,人人恨不得即刻奔赴各州各县,将方略落到实处,神色坚定、战意昂扬,只待一声令下便躬身践行。
钟鹏举对帐下的诸位新政同仁、军中弟兄及马楚使团讲完农林牧副渔的规划与具体落实措施后,接着阐述他的工业发展构想:
方才咱们聊透了百姓吃饱饭的生计根本,可咱们要建的新体系,从不是只求百姓苟活的乱世苟安,而是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营生、有余钱,要让楚地真正富起来、强起来,彻底跳出历代王朝“兴也勃焉,亡也忽焉”的死循环。
想要实现这一步,光靠种地打鱼远远不够,必须盘活手工业这盘棋——这既是富民之路,更是强国之基,是咱们把财富变成社会再生产工具、而非权力玩物的关键一步!
这就是我在江州和官吏们常说的“无农不稳,无工不富”。
先说说马楚旧制,使团诸君都是亲历者,心里都清楚。其实我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收集马楚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各种情报,为以后在三湘大地施政做准备。
马殷父子盘踞楚地,坐拥山水之利、物产之丰,可制茶、纺织、陶瓷这些百业,全被他们当成了敛财分赃的工具!
虽然马殷早期拥有众多茶园,茶税岁入以百万计;民间纺织业兴盛,潭州的棉纺、织锦产业逐渐兴起;潭州窑(铜官窑)持续生产且外销活跃,产品远销海内外。
但近年来,马殷的善政日渐废弛,大兴土木、横征暴敛,致使民生凋敝、经济衰退。官府加征田赋、摊派粮帛,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茶叶、纺织等支柱产业被权贵垄断,税上加税,优质货品要么入贡朝廷,要么被权贵私藏,百姓日常所需却十分匮乏。
在重税与社会动荡的双重影响下,匠户流离失所,作坊日渐凋敝,潭州窑等产业也走向了衰落。百姓连粗茶淡饭、粗布遮体都成了奢望,手艺人流离失所,窑口作坊荒废凋零,原本兴旺的产业被糟蹋得面目全非。
今日起,咱们彻底推翻这套祸国殃民的旧规矩,在马楚残破的根基上,重整制茶、纺织、陶瓷核心产业,盘活各类配套手工业,走一条官不与民争利、以农养工、以工哺农、产销畅通、普惠百姓的新路子。
我把话撂在这里,政令所至,绝不朝令夕改;举措落地,绝不苛责扰民,咱们一步步把楚地百业做起来、做扎实!
第一,重整茶产业,废垄断、提工艺,把茶叶做成富民强州的支柱。
楚地衡岳、武陵、潭州、岳州自古产好茶,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可马楚把茶当成摇钱树,禁民私种私卖,茶农终年辛劳却食不果腹,实在可恨!
咱们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茶园官占、贡茶垄断的弊政,承认茶农自有茶园、自主炒制、自由交易的权利,只收极低的交易税,绝不额外盘剥。无地农户想要种茶,官府直接划拨荒山荒坡,三年免税、五年低税,让人人都能靠茶谋生。
工艺上,咱们不能再守着粗制滥造的老法子混日子,从我江州茶圣堂、浙东、蜀地引进成熟制茶工艺,改良蒸青、焙火、筛拣、发酵技法,把茶叶分出品级:
高端茶供市面流通,提升附加值;
大众茶普惠百姓,让人人都喝得起茶;
边贸粗茶专供互市,换军马、牛羊、换紧缺物资。
同时依托湘江水运,打通荆州、鄂州、扬州乃至关中的商路,搞茶粮互市、茶盐互市,配套发展茶篓、炭窑、包装等副业,让茶农赚得多、稳得住,让茶叶成为楚地响当当的招牌!
我计划专项拨款五十万贯用于加强和壮大茶业的发展。
第二,振兴纺织业,扩原料、改技艺,让百姓衣被周全、户户增收。
百姓过日子,一饭二衣,缺一不可。马楚强征贡绢,视织户如奴仆,百姓衣不蔽体、寒冬受冻,这是咱们必须补上的民生短板。
楚地水土适宜种桑、植麻、栽棉,咱们就推行渔粮茶桑棉一体化,洞庭湖平原搞稻桑渔套种,丘陵山地搞麻棉茶间作,官府统一发放桑苗、棉种、麻种,派专人手把手教养蚕、沤麻技艺,从源头把原料做足。
技艺上,淘汰老旧织具,引进我江州新推广的的脚踏纺车、斜织机和即将推出的新型“鹏举”纬纱机(珍妮机)、“鹏举”水力经纱机、“鹏举”飞梭织布机,大幅提升纺纱织布效率;普及植物染坊技艺,用蓝靛、茜草、栀子染制各色布匹,告别单一的原色土布。
生产上,以家庭织户为根基,官府不搞垄断、不搞无偿征调,设织染局专做技术培训、机器批发、统购统销,保护收购底价,杜绝商贩压价。
咱们既要织出粗麻、棉布,让底层百姓有衣穿、有被盖;也要织出细绢、绫绸,供市面外销,让织户靠手艺发家致富,让楚地布匹销往荆湖、岭南、蜀东和中原,真正做到衣被天下。
我计划专项拨款一百五十万贯,用于支持纺织业的培育与发展。
第三,复兴陶瓷业,修窑口、优产品,重塑楚瓷威名、盘活匠户生计。
岳州窑、潭州窑,曾是名扬天下的窑口,青瓷、釉下彩技艺精湛,可历经战乱,如今窑塌炉冷、匠人流散,只剩满地残瓷,实在令人痛心。
陶瓷是百姓日用刚需,碗碟罐壶、储粮酿酒、水利营建,样样离不了,更是外销获利的好行当。
咱们即刻着手,官府出资十万贯修缮岳州、潭州两大古窑以及众多民窑,打通水路运输,让窑工匠户自主经营,官府只收少量场地渠道费,绝不插手经营、分润牟利。
咱们废除匠户世袭、无偿服役的旧规矩,保护匠户手艺,实行按劳取酬、技术定级,吸引外地能工巧匠入楚,重振楚瓷技艺。
产品上,兼顾民生与外销:主打日用粗瓷,低价普惠百姓与军中,满足日常所需;精进中档青瓷、釉下彩,打造茶具、酒具、陈设瓷,对接茶产业与市井商铺;复刻前代外销瓷样式,借长江水道出海,重拾潭州窑外销海外荣光。
同时配套发展制釉、制匣钵、柴炭、陶土开采产业,形成窑业集群,让匠户有活干、有钱赚,让楚瓷再度名扬四方。
我计划专项拨款五十万贯用于振兴陶瓷业的发展。
第四,盘活配套百业,补全产业链,筑牢长治久安的根基。
除了制茶、纺织、陶瓷这三大支柱,各类配套手工业必须同步跟上,形成种养、加工、产销闭环,让百姓闲时有事做,处处有营生。
咱们依托本地竹木麻料,发展造纸、印刷业,印制学堂教材、经史典籍、农书、历书、医书,降低知识传播成本,夯实治理根基;
依托内河航运,在潭州、岳州、鼎州造船坊,造漕船、商船、渔船、战船,配套橹桨、桐油、铁器产业,同时改良农具,助力农耕生产;
发展碾米、榨油、酿酒、腌腊、鱼干和罐头等食品加工业,让粮食增值、便于储运,丰富百姓餐桌;
开发本地矿冶,优先打造农具、工具和机械,严控军器生产,保障民生与军备;
发展建材、医药产业,修水利、建民居、建医馆,治病症,让百姓居有定所、病有所医。
我计划投入五十万贯用于配套百业,补全产业链。
诸位,想要把这些事做成、做好,绝不能走马楚的老路,必须立好规矩、筑牢保障,我在此定下五条铁律,任何人不得违背:
其一,解放匠户,尊重手艺。废除一切匠户枷锁,自愿从业、按劳取酬,手艺出众者重奖,让匠人有尊严、有奔头。
其二,轻税通关,货畅其流。辖区内州县乡关卡,只查验、不苛责,轻税通行,严禁层层加税、截留盘剥,让楚地货物走遍天下。
其三,惠民信贷,助力营生。我将在各州开设的农工商建设银行(各州银行本金二十万贯)提供低息、免息农业贷和工坊贷,给农户、种养专业户、渔民、小作坊、匠户、织户兜底,帮大家解决原料、工具、修窑的本钱难题。
其四,严控品质,树立口碑。定下楚地手工业统一标准,布匹幅宽、陶瓷硬度、茶叶品级,不合格绝不许外销,护好楚货招牌。
其五,军民两用,平战结合。平日百业利民,战时转供军需,既保民生安稳,更铸强军底气,让咱们的新体系既有温度,更有硬度。
我知道,咱们所走的这条路,打破了旧时代的陈规,自然会有人不解、有人阻挠。可历代王朝的兴替,根源就在于死守旧逻辑不放,将财富视为权力的玩物,把百姓当作盘剥的对象。
咱们今日兴办百业、惠及民生,就是要向天下宣告:新时代的财富,是百姓手中的余粮、身上的布衣、家中的营生,是能够再生产、能富民、能强国的根基!
我不要昙花一现的霸业,不要堆满府库的私银,我要的是楚地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旺,要的是咱们跳出王朝轮回,走出一条真正的正道。
此事没有捷径可走,没有巧力可借,唯有同心同德、真抓实干,一年起势、三年成型,把楚地打造成富庶安康之地!
就在钟鹏举在潭州城外的江北大营侃侃而谈的时候。潭州城内马氏祖堂,楚王马殷面对跪在地下的三十余个儿子,神情肃穆地拿出一柄寒气逼人的“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