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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躺在那张铺着干燥柔软亚麻床单的单人床上,身体陷入一种久违的、被家庭温暖包裹的舒适与放松,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窗外,北极永夜的风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那声音透过厚厚的墙壁和双层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反而衬得这间小屋更加宁静、安全。

多年不见,在母亲乔薇尼的感觉里,他似乎还是那个需要她照顾、会赖床、会做噩梦的上中学的孩子。所以,晚饭后,乔薇尼一直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躺下,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又把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打开,叮嘱他夜里如果腿疼或者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去隔壁敲门。临走前,她还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用那种久违的、只属于母亲的温柔语气说:“宝贝,好好睡。” 即使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神明战争、亲手封印灭世怪物、心境早已沧桑如古井的路明非,在母亲这般毫无保留、近乎笨拙的关爱面前,也难得地感到了几分不好意思和心底最柔软处的触动。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听着母亲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的声响。

然而,门关上的那一刻,路明非就重新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与专注的等待。他躺在床上,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他内心深处无比确定、一定会来的人。自从北极冰原上那场终极的牺牲与封印之后,自从他在这个避风港醒来,他就一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似乎缺少了点什么。不是记忆的缺失,也不是力量的流失,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世界本身被悄然抽走了一块的、空洞的违和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答案,或许就在那个他等待的人身上。

路明非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凝望着天花板上被小夜灯映出的、熟悉而陈旧的花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等待了千万年的石像。时间在寂静与风雪声中缓慢流淌。他等得甚至有些困意上涌,眼皮开始发沉……

“叩、叩叩。”

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背景噪音,传入了路明非的耳中。是窗玻璃。

起初,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风雪卷起的冰粒打在玻璃上。他没有动,只是更加集中精神倾听。

过了一会儿,那敲击声再次响起。“叩、叩、叩。” 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也更有节奏感。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双臂一撑,有些艰难地坐了起来。幸好他的床就紧挨着窗户,不需要下地行走。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拉开了百叶窗的叶片。

双层隔温玻璃的外层,因为室内外的巨大温差,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冰花和水汽,看不太清外面的景象。但隐约可以看到,窗外……似乎真的站着一个矮小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路明非凑近玻璃,用手掌擦了擦内侧的水雾,勉强看清窗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身材瘦瘦小小,穿着单薄的、似乎不合季节的衣裙,在狂暴的风雪中显得弱不禁风,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孱弱感。但唯有那头即使隔着模糊的玻璃和纷飞的雪花,也能看出光泽如最上等丝绸、泛着淡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极地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和不真实。她正仰着小脸,一边用冻得发红的小手继续叩击着窗玻璃,一边焦急地对着里面喊着什么,小嘴开合,呼出团团白气。

这里的玻璃都是特制的双层隔温隔音玻璃,她说什么,路明非根本听不清。只能看到她脸上混合着焦急、期盼的神情。

终于,他等到了,她也找到了。路明非不再犹豫。他干脆地掀开被子,抓起之前披过的那条厚毯子裹在身上,然后,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摸到了窗户侧面的插销,用力向上一扳,再向外一推,将窗户,升了起来!

“呼——!!!”

窗户打开的瞬间,北极最凛冽、最刺骨的寒风,卷着密集的、刀片般的雪粒,如同找到了决口的洪水,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温暖的室内气温骤降,床单、被褥、乃至路明非的头发和脸上,都洒满了冰冷的雪花!他猝不及防,狠狠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自家住在三楼,外面也并没有阳台或者任何可供立足的突出结构,只有光秃秃的、覆盖着冰雪的笔直墙壁。在推开窗、寒风灌入的瞬间,路明非眼前那瘦小、淡金色长发小女孩的影像,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骤然模糊、消散。仿佛那只是一个短暂浮现、引导他开窗的幻影,一个来自记忆深处或某种感应的回响。

然而,幻影消散,站在窗外的,却并非空无一物。

那个同样有着淡金色长发、身形在狂暴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如松的身影,就那样真实地、隔着升起的窗扇,站在咫尺之遥、足以瞬间冻僵骨髓的绝对严寒里。她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夹杂着雪花,面容在逆光和小夜灯的微弱映照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北极星光、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古冰原般沉寂与复杂情绪的眼眸,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穿透风雪与黑暗,紧紧地凝视着他。那目光,没有幻影小女孩的焦急,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丝生命迹象都镌刻进灵魂深处的专注。

零没有犹豫,在路明非因寒冷而颤抖、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单手在窗台一撑,动作轻盈而敏捷得不像人类,如同没有重量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跃入了温暖的室内。随即,她反手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将窗户重新关严、锁好,将狂暴的风雪与刺骨的严寒,重新隔绝在外。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然后,路明非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该怎么开口。零就站在他床前,距离很近,身上还带着室外零下数十度的寒气,发梢和肩头落着的雪花正迅速融化,打湿了她单薄的衣物。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责备或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沉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零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正戴着一枚样式古朴、闪烁着秘银特有冷光的炼金戒指……正是他当年送给她的那枚。此刻,这枚戒指在昏暗的小夜灯光线下,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泽,像是一个无声的、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信物,一个将他们此刻、以及过去无数记忆瞬间紧密联结在一起的锚点。

她就这么戴着戒指,静静地、固执地、盯着他。两个人,两两沉默。空气仿佛凝滞,时间也似乎放缓。这沉默,比窗外的风雪更冷,也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苏晓樯,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女孩,可能会先红着眼睛骂他两句“混蛋”、“自以为是”,然后不管不顾地扑到他身上,用拳头锤他,把所有的恐惧、担忧和后怕,都用最直接的方式发泄出来。

如果是诺诺,那个总是带着点嚣张和玩世不恭的师姐,可能会真的毫不留情、用她最锋利的语言来骂他,然后把他痛呕一顿,然后或许会灌两杯伏特加,在神志将清未清的时候……说“下次别这样了”。

如果是绘梨衣,那个纯净如白纸、却将全部信赖都托付给他的女孩,她可能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用那双小鹿般清澈、却又盛满了全世界的担忧与依赖的眼睛,楚楚可怜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先心软,先道歉,先承诺不会再丢下她。

而……零。她是黑天鹅港的零号,是与他分享过最深黑暗与孤独记忆的、某种意义上是同类的存在。她强大、冷静、自律到了近乎非人的地步,却又在内心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极其纤细敏感的情感纽带。

所以此刻,她宕机了。

并不是她不想做出反应。恰恰相反,路明非能从她那双仿佛冻结了所有情绪、却又在极深处微微震颤的眼眸中,感受到一种汹涌到几乎要冲破冰壳的、混乱而激烈的情感漩涡……有终于找到他、确认他还活着的、如释重负的庆幸;有对他又一次擅自做出极端选择、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压抑的愤怒与后怕;有跨越千山万水、突破重重封锁找到这里的艰辛与决绝;或许,还有更多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情绪……她想问问这个混蛋,在决定牺牲自己、化为封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考虑过她,考虑过她们这些将希望和生命都系于他一身的人的感受?她想指责这个一直以来都凭着一股意气、横冲直撞、把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刀尖上的家伙……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指责,也不能责问。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路明非所做的选择背后,是怎样的绝境与无奈,是怎样的责任与觉悟。她亲眼见证过他的挣扎,他的成长,他背负的重担。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已经为此付出了一切、甚至“死”过不止一次的人。更何况,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那种为了目标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沉默承受所有的人?

所以,她只能沉默。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都被堵在了喉咙口,冻结在了那双过于清澈、因而也无法掩藏任何波动的眼眸里。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像一尊精美却失去了指令的琉璃人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让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无限地蔓延下去。

直到,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戴着秘银戒指的左手,伸向路明非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一触即散的梦境。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室外残留的寒意,轻轻地,触碰到了路明非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混合着雪水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