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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 路明非侧过头,看着父亲那张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表情模糊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你没有坚持那个劳什子种马制度,主要也不是因为老妈和那些信教的反对……而是因为,就算建立了,对你也没什么用吧?” 他意有所指,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沉默推着雪橇的娜塔莎,又转回路麟城脸上,“毕竟,你也不是会为了女人有什么动容的人?”

路麟城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背,脸上一副愤慨的激动,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的复杂神情。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儿子!我很遗憾!家人之间,连这样的基本信任都没有了吗?!”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我路麟城对天发誓,除了你老妈,我绝对不会多看任何女人一眼!这句话,你务必要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你妈!让她放心!” 他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容置疑的真理。但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为了增强说服力,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深沉,“我知道,我们父子之间,有很多矛盾,和……不能称之为误会的东西,确实在观念、在做法上,存在根本的冲突。但这件事——”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看着路明非说,“是真的”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父亲这番“剖白”,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移开目光,望向风雪中那些沉默的建筑,和建筑窗户后隐约透出的温暖灯光,轻声说:“其实,后面的地方,建筑布局,功能区划,生态循环系统……我大概都见过了。接下来的参观内容,我其实……也都知道的。”

路麟城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作一丝被看穿的尴尬和讪讪。他“哈,哈” 地干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样啊……那倒是省事了。”

“送我回去吧。” 路明非不再看那些风景,收回目光,靠在雪橇柔软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有些……累了。”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消耗,情感的拉扯,以及对于过往与现实之间的拉扯让他一度觉得格外疲惫。

路麟城看着儿子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沉默了几秒,脸上最终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心疼和一丝挫败的复杂表情。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他对驾橇人打了个手势,雪橇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建筑驶去。他重新在路明非身边坐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今晚……试试你妈的手艺。为了欢迎你回家,她可是亲自下了厨,还特意杀了我们家畜场里编号1147的那只珍珠鸡。听说肉质最嫩。”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补充道:“记得……跟你妈转述我的话啊!一定要原话!”

……

雪橇在熟悉的苏式楼群前停下。避风港内部,无论职位高低、贡献大小,所有居民住的都是统一规格的赫鲁晓夫楼,只是根据家庭成员数量分配不同大小的套间。路麟城作为最高负责人之一,分到的也只是一个小套间,两室一厅,面积局促,装修简单,与他在办公室的权威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用权限卡刷开门。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异常整洁,透着女主人利落的风格。引人注目的是,除了主卧室,多出来的那间小房间,并非路麟城的书房,而是一间布置简单、但明显有人定期打扫和居住的卧室。一张铺着干净亚麻布床单的单人床,书桌上摆着几本翻旧的专业书籍和笔记,墙边靠着折叠整齐的军用被褥,一切都显示这里经常有人睡。

路麟城似乎注意到了儿子的目光,他摸了摸鼻子,用一种故作轻松、又带着点尴尬的语气解释道:“放心吧,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跟你妈……没给你整出什么弟弟妹妹之类的东西来。” 他指了指那张单人床,“这是你妈……给你准备的房间。她一直留着,定期换洗床单。有时候……嗯,吵架了,或者我工作太晚,我也会在这儿睡。” 他试图用玩笑的口吻,掩盖这简单布置背后其实是夫妻间的长期分居……。

路明非被父亲推到那间小卧室门口,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单人床上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气息的亚麻布床单。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温暖。既是不是第一次了……这一瞬间,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慰藉,如同潮水般狠狠冲撞着他的心脏。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始终铺好一张床,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固执地,等你回家。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经历了什么,甚至可能永远不再回来。这份无言的等待与预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愧疚与幸福的刺痛。他眼眶瞬间红了,泫然欲泣。

好在,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乔薇尼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开饭了!都洗手过来!” 这熟悉的喊声,拦住了他即将决堤的情绪。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喉咙动了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饭的气氛,诡异而温馨地,与之前幻境中的那顿饭重叠了。同样是不算丰盛甚至有些笨拙的家常菜,乔薇尼的厨艺似乎并没有因为身处末日派而有多少进步。那只编号1147的珍珠鸡,被炖成了一锅浓汤,味道竟然与幻境中那只鸡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那股焦糊味,多了些香料气息。桌上没有顺路带回来的酱鸭,酒也换成了更烈的、装在军用水壶里的伏特加。但那种一家三口围坐、灯光温暖、絮叨着琐事的感觉,却如此相似。

“可怜的1147号珍珠鸡啊,” 路麟城夹起一块鸡脖子,摇头晃脑地叹息,“它长得那么肥嫩,羽毛油光水滑,原本该配得上一位真正的大厨来料理它。然而,命运弄鸡,它最后沦落到被摆上桌的时候……我看看,喏,这儿,毛都没扒干净。” 他指着汤里一根细微的绒毛,表情夸张。

“如果鸡头塞不住你的嘴,” 乔薇尼头也不抬,冷冷地说,手下却利索地夹起一根肥嫩的鸡腿,放进了路明非碗里,“我可以再去厨房,给你加一根萝卜。保证塞得严严实实。”

“快吃快吃,” 路麟城毫不在意妻子的冷脸,一边啃着鸡头,一边对路明非说,嘴还是闲不下来,“这里的养殖场面积和资源有限,动物蛋白是严格配给的。所以我们只能……一周吃一次这样的真正的肉类。” 他指了指那锅鸡,“多数时候,你得跟我们一样,吃干细胞培养出来的人造牛排。” 他做了个鬼脸,“说实话,跟木渣子似的,嚼得腮帮子疼。不过,我们的食品专家信誓旦旦地说,再给他两年时间,他一定能把人造肉的肉质和口感,提升到接近澳洲谷饲牛肉的水准!到时候,咱们天天开荤!”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美食蓝图。

路明非听着父母这熟悉又陌生的拌嘴,看着碗里母亲夹来的鸡腿,感受着这小套间里拥挤、简陋,却无比真实、带着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家的氛围。

无关外面是北极永夜的风雪,还是严密监控的基地,又或是关乎人类存亡的重担。

在这里,只有一只没拔干净毛的鸡,一对互相拆台又默契十足的夫妻,一顿简单却温暖的晚饭,和一张为他铺了不知多久的、干净的床。

他低下头,默默地,咬了一口鸡腿。肉质确实很嫩,带着鸡汤的鲜香。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混合着食物温热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滴落进了碗里。

乔薇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用更快的速度,又给儿子碗里添了一勺汤。路麟城也停下了自己的滔滔不绝,看了儿子低垂的头一眼,然后端起盛着伏特加的军用水壶,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眶,似乎也有些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