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道长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诚恳道:
“以前,我冥冥之中有种感应,觉得叶凌便是天命所归。他身上……有一种气运,吸引着我,也吸引了很多人。我觉得,跟着他,或许便能借到那股大势,从而达成我所求。这便是……我接近他的原因。”
慕容锦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面茶叶,抿了一口:
“现在,觉得不对了?”
元道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确实不对了。和叶凌在一起越久,就越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身上缺了些什么……不,是缺了很多。他……缺少成为真正强者的潜质。他可以成为一个枭雄,一个霸主,但他成不了超脱于物外的存在。跟着他,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终究……走不远。”
慕容锦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元道对视。
他心中清楚,元道前身是一位超脱,虽然这一世他尚未恢复全盛,但其眼界和思维,依旧停留在那个高度。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对叶凌感到了失望,觉得叶凌并非能助他的合适人选;
假的部分是……他应该不是真的想与自己合作。
他更像是一个投机者,在两头下注,观察风向,最终会根据决战时的胜负,来确定自己的立场。
不过嘛,左右逢源的人,也容易两头得罪。
慕容锦突然笑了。
“其实,你当初的感觉,并没有错。”
元道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
慕容锦继续自顾自道:
“叶凌此人,确实有些天命在身。他的气运,他的命格都不简单。你看,哪怕他做了那么多事,世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可天机阁……还是不敢和他对着干,只能借口闭关,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因为他们能看见叶凌的气运。你若是跟着叶凌,顺应他的大势,确实会比你自己摸索,要更容易。”
元道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慕容锦这是在……帮叶凌说话?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叶凌有天命在身?
慕容锦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嘴角笑容缓缓加深:
“不过——”
他微微抬起眼帘,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
“我要杀的,就是天命。”
……
与此同时,大荒王朝帝都,天狼城。
御花园中,夕阳的余晖洒落,将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淡淡光芒。
叶凌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蹲在小池塘边,手中握着一根简易的竹制钓竿,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上浮漂。
他的神情悠闲而放松,仿佛那即将兵临城下的人族联军,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令狐右的身影,出现在花园的月洞门处。
他缓步走来,看着叶凌这副悠闲模样,不由微微皱眉。
“大战在即,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令狐右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看着水面,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批评。
叶凌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道:
“有什么可安排的?这种局势,莫非我有什么后手可留?”
令狐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你最好还是重视慕容锦。他绝非易与之辈。”
叶凌闻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令狐右一眼。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那笑容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师兄,我就是太重视他了。所以,才没有留任何后手。”
叶凌回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
“对付慕容锦这种人,任何的阴谋诡计,任何的预留后手,都是没用的,我只能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力量拿出,跟他分个生死成败。师兄啊,任何一丝一毫的留手,都是对对方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性命的不负责任。”
令狐右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有安排就好。”
池塘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微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忽然,叶凌开口问道:
“师兄,你说……我们能赢吗?”
令狐右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过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从未输过。”
叶凌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师兄你说得对,我也一样,我也从未……输过。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除了输给你。”
话音刚落,水面上的浮漂猛地一沉!
叶凌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抖,熟练地提起钓竿!
一条肥硕的银色大鱼,闪烁着粼粼波光,被猛地扯出水面。
鱼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叶凌手边。
叶凌一边低头,熟练地取下鱼钩,将鱼放入鱼篓,一边重新挂上鱼饵,语气轻松:
“其实,师兄,这次的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他重新将鱼钩抛入水中,看着浮漂再次在水面上立稳,笑道:
“如果我们赢了……那整个荒古大陆,以后就会是我们说了算。你觉得呢?”
令狐右闻言,也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想法很好。但……先赢了再说吧。”
叶凌点了点头,也笑道:
“对,先赢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怀念:
“师兄,这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连明天的落脚点在哪里都不知道,对未来更是一片茫然。
但那时候的我们,却就是那样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什么地方都敢闯。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后怕,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有勇气去做的。”
令狐右看着他脸上那难得流露出的怀念之色,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怎么?有了家业,就变得胆小了?”
叶凌怔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是怕了。只是觉得……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太不容易了。都是你我的心血,都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要是毁掉,就太可惜太可惜了。你说呢……师兄?”
令狐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确实不容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大战在即,养精蓄锐要紧。”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花园外走去。
叶凌没有回头,依旧静静地蹲在池塘边,握着那根钓竿,仿佛一尊雕塑。
直到令狐右的背影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叶凌才缓缓扭过头,看向令狐右离去的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脸上。
不知何时,他已经收敛了所有表情,面容沉静如死尸,幽暗地注视着空洞洞的月洞门。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