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机到的那天,许知珩提前一个小时蹲在工地门口等。货车从东边开过来,车头上挂着红绸子,司机按着喇叭,嘀嘀嘀响了一路。武承泽跟在货车后面跑,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对讲机喊:“慢点慢点!门口有减速带!”司机没听见,咣当一下冲过去,车厢里的木箱子颠了一下。
许知珩脸都白了,跑过去看木箱子,箱子完好,才松了口气。
吊车把木箱子卸下来,拆开,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压缩机,个头比卡车头还大,表面光溜溜的,德国造的。许知珩爬上去摸了半天,拿手电筒照进散热孔里看了看。“好东西。这玩意儿能在零下五十度启动,连续运行两千小时不趴窝。”武承泽蹲在底下,仰头看着那个大家伙。“两千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能连续转两个多月。”
安装压缩机用了三天。武承泽带着八个工人,用两台吊车把压缩机吊到风洞旁边的设备基础上。地脚螺栓对了好几遍才对齐,螺帽拧紧,用水平仪测了三遍,平了。许知珩蹲在压缩机旁边,手里拿着安装说明书,全是德文,一个字看不懂。他拿给季思远看,季思远翻了翻,也看不懂。“你不是留过学吗?”季思远说:“我留的是苏联,学的是俄语。德语只会说‘你好’和‘再见’。”
最后找了个翻译,翻了三天,把说明书翻成了中文。翻译翻完就走了,说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
武承泽把压缩机接上管道,储气罐、阀门组、冷却系统,一根管子一根管子接,接了五天。接完打压测试,焊缝没漏,法兰没漏,阀门的密封圈也没漏。“行了。可以吹了。”
竣工验收那天,来了不少人。楚望山、凌长风、卫振邦、阮经纬、孔崇文,全来了,蹲在风洞控制室里,挤得转不开身。许知珩站在操作台前,面前一排仪表、按钮、拉杆,看着跟飞机驾驶舱似的。
“第一次正式吹风,气流速度先定两马赫。模型用歼-8的缩比模型,一比十。”季思远把模型放进试验段里,固定在支架上,关好舱门。武承泽在控制室外面喊:“所有人退到安全线以外!风洞启动!”
控制室里只剩下许知珩和季思远。林烽蹲在门口,透过观察窗往里看。许知珩拉下启动杆。嗡嗡嗡——压缩机启动了,声音不大,像蜜蜂叫。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走,走得很慢。季思远盯着风速表。“零点五马赫。一马赫。一点五马赫。两马赫。稳住了。”
试验段里,气流在模型表面形成一道淡淡的波纹,像水波一样。季思远拿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记下一组数据。“动压、静压、温度、湿度,全部正常。”许知珩拉杆停机,风速慢慢降下来,压缩机嗡嗡嗡声越来越小,最后停了。打开试验段,模型完好无损,表面漆都没掉。
武承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这就完了?两马赫就这点动静?”许知珩说:“大动静在后面。五点马赫的时候,你站远点。”
第二次吹风,气流速度四马赫。压缩机的嗡嗡声变成了嘶嘶声,试验段里的模型表面开始发烫,漆面冒烟了。季思远盯着温度表:“壁面温度三百度。还在允许范围内。”许知珩拉杆停机,打开试验段,模型的漆面烤焦了,但结构没变形。
武承泽蹲在模型前面,拿手摸了摸,烫得缩回去。“四点马赫就这么烫?五点马赫不得烧起来?”许知珩说:“所以要贴隔热瓦。柳彦彬那边烧了几千块,够用。”
第三次吹风,气流速度五马赫。压缩机的声音像飞机起飞,嘶嘶嘶响得人耳朵疼。控制室的玻璃都在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季思远盯着仪表,嗓子都喊哑了:“壁温一千零八十度!还在升!一千一!一千一百二!稳定了!”许知珩看了五秒钟,拉杆停机。停了之后等了三分钟,才敢打开试验段。舱门一开,一股热浪扑出来,烫得所有人往后退。模型表面的隔热瓦有几块裂了,但模型本身没烧坏。
“合格。五马赫,一千一百二十度,模型完好。”季思远在本子上写下最终数据。
许知珩蹲在试验段门口,看着那个焦黑的模型,笑了。“吹出来了。五马赫。够用了。”武承泽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过去。“这风洞,以后能吹啥?”许知珩说:“能吹超音速飞机、导弹、航天器。只要速度不超过五马赫,都能吹。”武承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歼-8呢?歼-8才两倍音速,绰绰有余。”
凌长风从人群中挤过来,蹲在许知珩旁边。“下季度吹歼-8的改进型。翼型改了,要重新验证气动数据。”许知珩说:“吹可以。但模型得重新做,精度要比上次高。”凌长风点头:“我盯着,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林烽走过来,蹲在三个人旁边。他看着那个焦黑的模型,又看了看控制室里的仪表。“风洞竣工了。验收报告呢?”季思远从控制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气流速度、压力、温度、密封性、功耗、噪音,全部达标。报告在这,您签个字就行。”
林烽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画了个圈。楚望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圈,笑了。“林部长,你这签名还是没进步。”林烽说:“进步啥?能认出来就行。”楚望山在圈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武承泽也签了,季思远签了,许知珩最后签。
风洞的验收证书,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上面盖了五个人的章。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老林,风洞竣工了。下一步吹啥?”林烽喝了口茶,看着试验段里那个焦黑的模型。“先吹歼-8。吹完了吹导弹,吹完了吹航天器。这洞不能闲,闲着就是浪费电。”
远处,工人们开始拆卸安装用的脚手架。电焊机的弧光一闪一闪的,把风洞的轮廓照亮。武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许知珩,风洞交给你了。我撤了,去搞下一个工地。”许知珩说:“撤吧。有事叫你。”武承泽走了,走得很快,头都没回。他在这风洞工地上待了快一年,住了三百多天,保温杯换了三个,每个杯子上都印着“安全生产”,每个杯子上的字都被磨没了。
夕阳下,风洞的混凝土外壳被染成了金色。五米高的试验段入口像个巨大的嘴巴,张着,等着吞进下一个模型。许知珩蹲在入口前面,拿着手电筒照内壁的隔热瓦。两千多块,每一块都完好,没有裂纹,没有脱落。他照了半个小时,从第一块照到最后一块。
林烽蹲在远处,看着他。“苏婉,你说许知珩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苏婉说:“搞流体的都有强迫症。气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反复测不放心。”林烽笑了,掐灭烟,站起来。
“走吧。明天开始吹歼-8。让凌长风把模型送来,别磨蹭。”